崇祯二十年,正月十三。
山西潞安府,壶关县。
天还是漆黑的时候,陈二牛就醒了。
是被冻醒的。
( ???)o彡?
破茅屋四面漏风,昨夜又下了雪,寒气像刀子似的从墙缝里钻进来。
那床薄被褥用了十几年,棉花早就硬成了饼子,盖在身上跟没盖一样,脚底板到后脊梁都是冰的。
他睁着眼蜷在土炕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啸——那声音像是无数把钝刀在刮土墙,一声声,剐得人心头发慌。
媳妇赵氏蜷在他身边,呼吸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五岁的儿子狗娃睡在两人中间,小脸冻得发青,鼻尖上凝着霜。
炕火半夜就灭了。
陈二牛轻手轻脚起身,摸黑穿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棉袄。袄子里的棉花早就板结成块,穿在身上像披了一层冰。
他走到灶台前,掀开米缸盖子——缸底只剩薄薄一层高粱面,掺着麸皮,最多够煮两碗糊糊。
院子里传来鸡叫,那声音有气无力。
他家原本有两只鸡,去年秋收时被来征粮的旗兵抢走一只,剩下的这只老母鸡瘦得只剩骨架,三天才下一个蛋。
那蛋陈二牛舍不得吃,都攒在破瓦罐里,等赶集时换盐。
“他爹……”
赵氏也醒了,声音虚弱。
“你再睡会儿。”
陈二牛往灶膛里塞了把干草,划着火镰。火星溅在火绒上,他小心地吹,吹出一点红,再引燃干草。火光跳起来的那一刻,映亮了他黝黑干瘦的脸。
三十岁的汉子,看起来像四十多岁。眼角皱纹深如刀刻,手上全是裂口和老茧——那是常年握锄头、冬天挖野菜留下的印记。
水烧开了,他舀了两勺高粱面下锅,用木勺慢慢搅。
糊糊煮得稀薄,能照见人影,他又从墙角的坛子里捞出最后一小块咸菜疙瘩,切成细丝,这就是全家的早饭。
狗娃被叫醒时还迷糊着,闻到糊糊香味才睁开眼睛。孩子瘦得眼睛显得特别大,脖子细得像一掐就断。
“爹,今天赶集吗?”狗娃问,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软糯。
“赶。”
陈二牛把糊糊盛到三个粗陶碗里,最稠的那碗推到儿子面前,“吃了饭,爹带你去镇上,把鸡蛋卖了,买点盐回来。”
赵氏端起碗,先喝了口汤。她怀孕五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脸上却没什么血色。去年流了一个,郎中来看了,说是饿的,身子亏空了。这次陈二牛说什么也得保住。
“他爹,”赵氏小口喝着糊糊,声音压得更低,“听说……又要征丁了。”
陈二牛手一顿。
屋里忽然静下来,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
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动。
过了好一会儿,陈二牛才开口,声音干涩:“征丁文书还没贴,兴许是谣传。”
“不是谣传。”
赵氏放下碗,手有些抖,“王老五家小子昨儿从县城回来,说城门口贴告示了。正月二十前,每户出丁一人,去修太原城墙。不去的话……罚银五两。”
五两银子。
陈二牛手心里冒出冷汗。他家全部家当凑一起,也凑不出五钱银子。
去年秋收,十亩地打了六石粮食,三石交了田赋,两石被旗兵以“劳军”名义征走,剩下一石吃到腊月就见了底。要不是靠着挖野菜、剥树皮,这个年都过不去。
“我去。”陈二牛说。
“不行!”
赵氏急了,声音陡然拔高,“修城墙那是玩命的活!去年邻村去了八个,只回来三个,还都是抬回来的!你去了,我们娘俩怎么活?我这身子……这孩子……”她摸着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能怎么办?”
陈二牛声音发哑,像是破风箱在拉,“咱家出不起银子。我不去,衙役来了,直接锁人,到时候连件囫囵衣裳都穿不走。”
狗娃听不懂大人说什么,但感觉到气氛不对,端着碗不敢喝了。
陈二牛伸手摸摸儿子的头,手掌粗糙却温柔:“快吃,吃完爹带你赶集。”
吃完饭,天刚蒙蒙亮。
陈二牛把老母鸡下的五个鸡蛋小心地包在破布里,揣进怀里贴身的地方。又让赵氏把狗娃那件露棉花的袄子补了补——其实也没什么可补的了,布料已经糟得像纸,针一扎就是一个洞。
最后只能用草绳在腰间扎紧,好歹不让冷风直接灌进去。
出门时,风刮得更猛了。
黄土路上的积雪被吹起,打在脸上生疼。陈二牛把狗娃背在背上,用块破布裹住孩子的头脸。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镇上走,身后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
十里路,走了快一个时辰。
壶关镇不大,一条主街,两旁有些铺面。往年正月十六,镇上该有庙会,舞龙舞狮,卖吃食耍货的能摆出二里地。可今年街上冷冷清清,开门的铺子不到一半,行人个个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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