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彼刻,同样是在山西。
泽州城里,义军大营。
首领王嘉胤正在看地图。他是陕西人,崇祯年间就起事,转战多年,北方城头变幻大王旗,清军围剿他多次却次次被他给逃了出来。如今在山西扎下根,麾下有万余兵马。
他四十多岁,方脸阔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壶关那边来了三百多人?”王嘉胤问,手指在地图上壶关的位置点了点。
“是,杀了旗兵,反出来的。”副将答道,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黑虎,是咱们的人。”
王嘉胤点点头,目光还在地图上:“收下。现在咱们缺人,越多越好。”他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泽州划到平阳,又划到太原,“清军主力要东征朝鲜,山西空虚,这是咱们的机会。传令各营,加紧操练,等开了春,咱们要拿下整个晋南!”
“是!”副将应道,又问,“那壶关来的这些人……”
“就交给黑虎带。”
王嘉胤道,“告诉他们,到了泽州,有饭吃,有衣穿。但要记住——咱们是义军,不是土匪。有三条规矩:一不抢百姓,二不杀无辜,三不奸淫妇女。犯了,斩。”
“明白。”
同一时刻,太原城,山西巡抚衙门。
巡抚祝世昌一夜未眠。他面前堆着十几份急报:泽州义军攻占高平,平阳府民变,汾州有乱民杀官……现在又添了壶关杀旗兵的事。
祝世昌五十多岁,瘦高个子,眼圈发黑,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他看着那些急报,手在抖。
“反了反了……全反了……”他喃喃道。
幕僚低声说:“大人,得赶紧调兵镇压。不然等各地乱民连成一片,就麻烦了。”
“调兵?哪来的兵?”祝世昌苦笑,“全城八旗兵不过三千,还要守太原。绿营倒是有两万,可一半在雁门关防着蒙古人,一半在汾州、平阳平乱,已经捉襟见肘了。”
他想起京城来的密旨:正月二十五东征朝鲜,山西须抽调一万绿营随征。
到时候,山西更空虚。
“大人,”幕僚压低声音,“要不……上奏朝廷暂缓东征?先平定山西……”
“你疯了?”祝世昌瞪他,眼睛布满血丝,“多尔衮王爷定的国策,谁敢有异议?东征朝鲜是大事,关乎国运。山西这点乱民,算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手却在抖——因为他知道,山西的乱民不是“这点”。从去年冬天到现在,大大小小的起义已经几十起了。以前还能压住,可今年开春,明显不一样了。
百姓活不下去了。
当一个人连饭都吃不上,儿子要被抓去为奴时,他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死,不怕官,更不怕什么“王法”。
“传令各府县,”祝世昌咬牙,腮帮子绷紧,“严加防范,凡有聚众闹事者,格杀勿论!另外……加征‘平乱饷’,每户二钱银子。乱民为什么反?就是因为朝廷太仁慈了!让他们出点血,就知道怕了!”
幕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想说,百姓已经没血可出了。但看着祝世昌铁青的脸,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应道:
“是。”
命令传下去,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祝世昌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了也不在乎——每加征一分,就是把更多的百姓逼向义军那边。
壶关的那三百人,只是开始。
这个春天,山西大地,烽烟四起。
就像当年,
黄河边那只石人,睁开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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