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跨前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的脸:“至于我陈大郎,是走了背字从山上摔下来,阎王殿门口转了一圈又回来了!怎么?大难不死,在你们眼里反倒成了罪过?成了被妖邪附身的证据?我爹娘生我养我,左邻右舍看着我长大,我是不是陈大郎,你们心里没数?还是说,我陈大郎就该老老实实摔死在那山沟里,才合了你们的心意,才不算‘古怪’?”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锋利。几个原本跟着起哄的村民,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巧儿的目光。陈老爹也反应过来,气得胡子直抖,挡在儿子身前,声音洪亮:“我儿说得对!我儿摔伤后是变了些,那是老天开眼,让他开了窍,更懂事了!什么妖魔鬼怪?放屁!你们…你们这是欺负我们陈家没人吗?”
“变?变得也太多了吧?”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人群后响起,是村里的闲汉张癞子,“以前陈大郎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就知道闷头干活。现在呢?嘴皮子利索得能犁地!还尽弄些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又是改弓,又是做那吓死人的铁怪物!这要不是换了瓤子,谁信?”
“对!就是换了瓤子!” 刘神婆像是抓住了把柄,枯瘦的身体激动地摇晃着,鸡爪般的手指向陈巧儿,“寻常庄户人,谁会摆弄那些精巧的铁器?那分明是邪术!是妖法!老身昨夜观星,见煞星入村,直指陈家!就是这妖孽引来的灾祸!若不及时除去,祸及全族啊!”
“除去妖孽!” 李麻子第一个响应,挥舞着手里的锄头,眼睛里闪着残忍的光。
“绑了他!送祠堂!”
“烧了那妖器!”
“请族长公断!”
群情瞬间被煽动得更加汹涌,恐惧压倒了短暂的犹疑。几个壮实的后生握着家伙,一步步朝院门逼来,锄头钉耙的尖齿在微弱的晨光里闪着寒芒。
陈巧儿的心沉到了谷底。她知道,此刻再讲什么物理原理、机械效率,无异于对牛弹琴。这些人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宣泄恐惧和排除异己的出口。她脑中急速飞转,寻找着脱身或拖延之策。眼角余光瞥见人群外围,似乎有一个纤细的身影焦急地朝这边张望,像是一抹被狂风吹拂的素色茶花,但被人群挡得严严实实,看不真切。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刘神婆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小陶罐,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里面黑红色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粘稠液体——不知是鸡血还是朱砂混合的符水。她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眼睛死死锁定陈巧儿,那眼神如同淬毒的钩子。
“妖孽!还不现形!” 神婆一声凄厉的尖啸,枯瘦的手臂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力量,猛地将那一大团腥臭粘腻的符水,狠狠朝陈巧儿脸上甩来!
太快了!太近了!
陈巧儿只来得及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冰凉的、带着浓烈铁锈和腐败气味的粘稠液体,“啪”的一声,大半糊在了她的左侧脸颊和脖颈上,顺着衣领滑下去,带来一阵令人作呕的滑腻触感。剩余的溅射开,星星点点落在她粗糙的麻布衣襟上,如同肮脏的血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看!妖孽被神婆的法水打中了!” 李麻子亢奋地尖叫起来,像是看到了最确凿的证据。
“他怕神婆的法水!”
“真是邪物!烧死他!”
人群彻底疯狂了,最后一丝顾虑也被这污秽的“标记”击碎。几个壮汉怒吼着,挥舞着绳索和农具,像真正的捕猎者一样,凶猛地扑了上来!粗糙的麻绳带着土腥味,瞬间缠绕上陈巧儿的手臂和肩膀,巨大的力量勒得她骨头生疼,几乎窒息。
陈老爹目眦欲裂,怒吼着“放开我儿!”就要冲上来拼命,却被两个村民死死架住。陈母的哭嚎声撕心裂肺。小小的农家院落,瞬间沦为暴力的旋涡中心。
混乱中,陈巧儿奋力挣扎,符水混合着屈辱的汗水流进眼角,刺得她视线模糊。透过攒动的人头和挥舞的手臂缝隙,她绝望地瞥了一眼自家后院的方向。那台倾注了她智慧、试图改变这贫瘠生活的打谷机,孤零零地立在棚子角落。冰冷的铁质部件在门缝透进的微光里,反射着死寂而嘲讽的光。
一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骤然噬咬住她的心脏:难道…父亲当年执意离开这愚昧闭塞的山村,远走他乡去追寻什么“匠心”,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份深入骨髓的、对未知的恐惧和排斥?这大山,这土地,它孕育坚韧,却也滋养着如此顽固的蒙昧?
“带走!押去祠堂!请族长和祖宗家法发落!” 李麻子的声音如同阎罗的催命符。
陈巧儿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着跌出院门。粗糙的麻绳深陷进皮肉,符水的腥臭和村民身上的汗味混合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祠堂…那昏暗、肃杀、供奉着无数冰冷牌位的地方,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浸猪笼?活活打死?还是被当作瘟疫源头驱逐出村,最终冻饿而死在这茫茫大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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