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给我站住!慌什么!”一声威严的断喝如旱地惊雷,炸响在混乱的边缘。混乱奔逃的人群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猛地勒住,瞬间停滞。只见里正王守仁背着手,沉着一张锅底般黝黑的脸,带着两个手持粗木棍、面相凶悍的族丁,分开惊魂未定的人群,大步流星地走到圈子中央。他那双精光四射的三角眼,先是嫌恶地扫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刺壳碎屑和滚得到处都是的板栗仁,最后刀子似的剜在陈巧儿和他身边那台“离心脱壳机”上,带着一种审判官般的冰冷审视。
“陈大郎!”王守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陈巧儿耳膜上,“这又是什么鬼名堂?前些日子你弄些小钩小环,哄哄孩子也就罢了。如今竟敢鼓捣这等惊世骇俗、惑乱人心的妖物?!”他猛地一指那台静静矗立的木架,“此物怪响慑人,自吐栗实,分明是邪祟附体!引得村中妇孺惊惶,人心动荡,你可知罪?!”
他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族丁立刻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咚”地一声顿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俺们王家集百十年太平,啥时候见过这种吸人魂魄的邪器!定是你这外来的野魂儿,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进来!”
另一个族丁也阴恻恻地接口:“里正爷说得对!按族规,这等妖人妖器,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免得祸害乡里!”
“对!烧了它!”人群里有胆大的跟着喊起来,恐惧一旦找到了宣泄口和主心骨,立刻转化为汹汹的敌意。
“烧了!烧了这害人的东西!”零星几个附和声响起,如同投入干柴的火星。更多的人虽不敢大声,却也用嫌恶、恐惧的目光死死盯着陈巧儿和他身边的木机,仿佛他和他造的东西,真成了瘟疫的源头。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的牢笼,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陈巧儿孤零零地站在圆心,面对着里正居高临下的审判和族丁明晃晃的威胁,听着周围嗡嗡作响的指责和“烧掉”的呼声,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刺痛来保持清醒。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迎向王守仁那双精明的三角眼,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里正!此物绝非妖邪!它不过是借了轮轴转动之力,以离心之法……”他急切地想要解释那点可怜的物理原理,想要告诉他们速度、惯性、离心力这些词。然而,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感觉到了苍白和可笑。那些在现代人看来简单至极的概念,此刻从这具粗鄙猎户的口中说出,在惊恐愚昧的村民耳中,岂非正是另一种更玄乎其玄、更坐实“妖言”的证明?
果然,不等他说完,王守仁嘴角便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抬手粗暴地打断了他:“住口!什么‘离心’、‘离魂’的?一派胡言!妖言惑众!”他猛地踏前一步,身上的土布褂子似乎都随着怒意鼓荡起来,“我看你是被山魈迷了心窍!来人!把这惑乱人心的邪器给我砸了!将这妖言惑众之徒,押去祠堂,听候发落!”
“是!”两个如狼似虎的族丁立刻应声,狞笑着抢起手中的粗木棍,就要朝那台凝聚了陈巧儿无数心血和希望的脱壳机扑去。
完了!陈巧儿的心猛地沉到谷底,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辩白都成了徒劳,所有的努力都将被粗暴地碾碎。他看着那高高举起的木棍,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这陌生世界试图挣扎、试图留下一点印记的梦想被彻底砸烂。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准备迎接那毁灭性的一击,以及随之而来的羞辱和未知的惩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且慢!”
一个清亮、坚定,如同山涧清泉撞击玉石般的声音,穿透了人群的嘈杂和里正的呵斥,清晰地响彻在老槐树下!
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只见人群外围一阵骚动,一个纤细的身影奋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挤了进来。
是花七姑!
她显然是刚从茶山下来,额角还沾着细密的汗珠,几缕乌黑的发丝贴在白皙的脸颊旁,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蓝布衫也沾了些泥土草屑,却丝毫掩不住她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凛然之气。她走得很快,几步便站到了圈子中央,毫不犹豫地挡在了陈巧儿和那台脱壳机的前面,正面对着脸色铁青的里正王守仁。她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疾走和内心的激愤。那双平日里清澈如山泉的杏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毫不退缩地直视着里正那双因惊愕而微微睁大的三角眼。
“里正叔!”花七姑的声音清脆依旧,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金石般的硬度,“您口口声声说这是‘妖物’,是‘邪器’,要烧要砸。七姑斗胆,敢问一句——”她微微一顿,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一张张或惊疑、或茫然、或依旧带着恐惧的脸,最后牢牢钉在王守仁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问:“究竟何为妖?何又为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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