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他看着她在废墟里翻找,看着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拂开泥水,看着她专注的侧脸——那神情并非好奇,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探寻。她在找什么?她能看懂什么?
终于,她的手指停住了,小心地从一堆碎木片和污泥下拈起一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硬木削制打磨而成的齿轮,边缘几个齿被王老五的柴刀崩掉了,沾满了黄黑色的泥浆,显得狼狈不堪。但它的基本形状还在,中心凿出的圆孔清晰可见。
花七姑用袖口小心地擦去齿轮上最厚重的泥污,将它托在掌心,举了起来,让它对着西边天际残留的最后一线微光。那残缺的木齿轮,沾着泥,带着伤,在她纤细的手掌中,竟显出一种笨拙而坚韧的生命力。
“就因为它长得和咱们平日里见惯的轱辘不一样?”花七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去年夏天,茶山阳坡那片地,地势高,引水渠修不过去,眼看新抽的茶芽就要被日头晒蔫。是谁,在坡顶挖了个小蓄水池,又用打通了关节的粗竹竿,一节一节连起来,硬是把阴坡下小水潭里的水,引上了阳坡?”她顿了顿,目光灼灼,“那竹竿子弯弯绕绕,架在半空,像不像条蛇?当时怎么没人说那是妖术?因为它救了茶!因为它管用!”
人群彻底安静了下来。茶山阳坡的事情大家都记得,那年若非那奇巧的引水竹竿,阳坡的茶就毁了。当时只道是七姑这丫头心细手巧,哪曾往“妖邪”上想过半点儿?如今被她这么一点破,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恍然和羞愧的神色。窃窃私语声变了方向,开始有人小声嘀咕“七姑说得在理”、“好像是这么回事”、“王老五也太莽撞了”…
王老五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举着柴刀的手彻底垂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最终重重地“唉”了一声,把柴刀往地上一丢,挤出人群,佝偻着背快步走掉了。
汹涌的敌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围着的人看看地上的残骸,又看看花七姑和她掌中那枚沾泥的齿轮,再看看一直沉默、脸色苍白的陈巧儿,神情复杂。有人讪讪地说了句“散了散了,该回家做饭了”,人群便带着残余的惊疑和新的思索,三三两两地低声议论着散开了。晚风吹过,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浓得化不开的泥水气息。
溪边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淙淙的水声,衬得这方寸之地更加空旷寂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清冷的月光无声无息地洒落下来,给断木残骸和湿漉漉的地面镀上一层凉薄的银辉。
陈巧儿依旧站在原地,手脚冰凉,胸膛里却像塞进了一团滚烫的炭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他看着花七姑,看着她掌中那枚小小的、残缺的木齿轮,月光勾勒着她清瘦而坚定的轮廓。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穿越以来积压的所有孤独、惶惑、不被理解的憋闷,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却又被一种更汹涌、更滚烫的情绪死死压住——那是绝境之中,被人用生命之光用力托住的震颤与酸楚。
花七姑没有看那些散去的村民。她转过身,一步步走到陈巧儿面前。月光下,她的脸庞白皙如玉,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清晰地映着陈巧儿的身影,再无其他。她摊开手掌,将那枚沾着泥、缺了齿的木齿轮,轻轻放在陈巧儿微微颤抖的掌心里。齿轮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泥土的微腥,沉甸甸的。
“巧儿哥,”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敲在陈巧儿心上,“别管他们说什么。我信你。”
“我信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在寂静的溪边响起,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月光如水,流淌在她眼中,映着那枚小小的残轮,也映着她毫无保留的信赖。陈巧儿只觉得一股巨大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了。他死死攥紧掌心那枚冰冷、粗糙、带着泥污和崩口的齿轮,尖锐的木刺硌进皮肉,带来细微的刺痛。这痛楚如此真实,却奇异地压下了喉头的哽咽。他用力地、狠狠地点了下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所有的震动、激荡和一种近乎悲壮的情绪,都凝聚在这一点头里。
然而,就在这劫后余生般的静默与心潮澎湃之中,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如同暗处蛰伏的毒蛇,悄然锁定了溪边这对身影。
不远处的山坡上,一丛茂密的野茶树在夜风中簌簌摇动。枝叶的阴影深处,隐着一张因嫉恨和贪婪而扭曲的脸——正是李员外那个游手好闲、惯会溜须拍马的表侄,张衙内。他奉了李员外的命,本只是日常在村里闲逛,盯着花七姑的行踪,看看有无机会献些殷勤,或探听些口风回去讨赏。万万没想到,竟撞上了这么一场“妖术”风波,更亲眼目睹了花七姑如何挺身而出,为那姓陈的猎户仗义执言,甚至…当众交付了那般不同寻常的信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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