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肌肤细腻得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眼底映着澄澈的天色和院角那棵新绿的枣树。“陈大哥,”她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明亮的弧度,像初春刚化冻的溪水折射出的第一缕阳光,“你心里那些奇巧心思,别丢。我…我认得光。”
说完,她不再停留,脚步轻快地穿过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爬满青藤的竹篱笆外。那句“我认得光”,却像带着奇异的回响,久久萦绕在陈巧儿耳边,烫得他心口发麻。
陈老爹望着七姑消失的方向,长长叹了口气,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感激与更深的忧虑:“柱子啊,七丫头是个好姑娘…可今天这事…李员外那边…”老汉的话没说完,但沉甸甸地压在陈巧儿心头。花七姑解了今日之围,却也等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自己和他陈大柱(陈巧儿)更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王家媒婆替李员外提亲的阴影,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从未真正消失。
陈巧儿默默收拾着院中的狼藉,指尖捻起一小块被踩进泥里的木炭,焦黑的碎屑染污了指腹。花七姑眼中纯粹的信任与那句“我认得光”带来的灼热尚未褪去,一种冰冷的警觉却沿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目光锐利如鹰隼般扫过院外那片葱茏的竹林。
竹影摇曳,枝叶婆娑,看似空无一人。但就在那一丛格外茂密的凤尾竹后,一点极其隐晦的、不属于自然光影的反光,极快地闪烁了一下,随即隐没。
陈巧儿的心猛地一沉。
那绝不是露珠的反光。更像是…某种金属器物在窥视时,不慎被阳光捕捉到的冰冷锋芒。
竹林深处,张衙内那张因纵欲而略显浮肿的脸上,此刻正堆满了阴鸷和怨毒。他死死攥着腰间一个沉甸甸的锦袋,指节捏得发白。方才花七姑挺身而出、为那低贱猎户辩解的每一幕,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他眼里。
“好…好得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给脸不要脸的贱婢!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他猛地扭头,对身边一个獐头鼠目、穿着绸布短褂的跟班低吼,“王三儿!你刚才可看清楚了?那丫头,是不是护那姓陈的护得紧?”
叫王三儿的跟班立刻谄媚地弓着腰,小眼睛里闪着精光:“衙内爷,千真万确!小的看得真真儿的!那花七姑,眼珠子都快黏在那猎户身上了!说什么‘认得光’,呸!分明是眉来眼去,不知廉耻!她爹娘收了员外爷的厚礼,她倒好,在这儿跟个穷猎户勾勾搭搭!这不是打员外爷和衙内爷您的脸吗?”
张衙内脸上肌肉抽搐,猛地从锦袋里掏出几块碎银子,狠狠砸在王三儿怀里:“去!给我找几个嗓门大的,把今天这事儿,添油加醋地传!就说那陈大柱不仅用妖术惑人,还勾引良家女子,败我靠山屯的风水!传得越远越好!让这十里八乡都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还有…”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我想法子,盯紧了那个花七姑!她不是能吗?我让她知道知道,得罪我张家的下场!”
王三儿手忙脚乱地接住银子,脸上笑开了花:“衙内爷放心!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让那对狗男女没脸在靠山屯待下去!”
张衙内最后怨毒地剜了一眼陈家那破败的院落,仿佛要将那茅屋连同里面的人一同烧成灰烬,才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满身戾气,转身钻入更深的竹影,消失不见。
院墙内,陈巧儿慢慢直起身,将手中那块沾满污泥的木炭紧紧攥在手心,粗糙坚硬的棱角硌得皮肉生疼。那冰冷窥视的目光虽已消失,留下的寒意却已浸透骨髓。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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