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姑,”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重逾千斤,“如果我说…我不是这里的人呢?不是陈大柱…不是这个你认识的猎户陈巧儿呢?”
七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她猛地转过头,红肿的眼睛里还噙着泪,却充满了震惊和茫然,直直地盯着陈巧儿,仿佛第一次看清他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你不是…巧儿哥?”这太荒谬了!眼前的人,分明是和她一起长大,那个沉默寡言、有时又透着点古怪机灵劲儿的陈巧儿啊!可他的眼神,此刻却深邃得像这山巅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绪。
“是这具身体,是陈大柱。”陈巧儿指了指自己,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疏离感,“但里面的…‘魂儿’,不是。”他看着七姑眼中迅速堆积的惊骇和不解,苦涩地扯了扯嘴角,“我知道这听起来像疯话,像山精野怪的传说。可这是真的。”
他移开视线,望向山下那片沉睡在黑暗中的土地,目光似乎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在我的‘地方’,没有皇帝一言定生死,没有员外能只手遮天强抢民女。女人…像你这样的姑娘,可以读书明理,可以凭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可以选择嫁给谁,甚至可以选择不嫁。男人女人,生来…本应就是平等的。” 他顿了顿,想起那个遥远世界里闪烁的霓虹和轰鸣的机械,想起那些早已习以为常却被此地视为“妖术”的常识,心头涌起巨大的荒谬和悲凉。
“我醒来,就成了这副模样,困在这深山猎户的躯壳里。脑子里塞满了两个‘人’的记忆,混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一个,是那个只知道打猎、沉默寡言的陈大柱。另一个…”他苦笑一声,“是那个被一块…嗯…天上掉下来的古怪‘铁疙瘩’砸中,稀里糊涂就‘死’了的倒霉蛋。” 他省去了“广告牌”这个无法解释的词。“他的记忆里,有会飞的铁鸟,有照亮黑夜如同白昼的灯,有能把声音和图像传到万里之外的‘法宝’…更有…人人皆可言其志、论其道的理。”
七姑已经完全呆住了。她微张着嘴,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交织着惊涛骇浪般的震惊、恐惧,还有一丝被这离奇故事吸引住的好奇。眼前的人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说出的话,却像天书一样令人头晕目眩。没有皇帝?女人可以自己选夫婿?会飞的铁鸟?这些念头每一个都足以颠覆她短短十几年生命里建立的所有认知。
“所以…”七姑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试探,“你那些…让弓更好用、让水自己流上坡的法子…不是山神爷爷托梦?是你…‘那边’的学问?”
“嗯。”陈巧儿重重地点了下头,迎上她惊疑不定的目光,“不是什么仙法妖术,是…道理。是很多人花了很久很久时间,一点一点琢磨出来的‘理’。” 他看着她,眼神坦荡而恳切,“我知道这很难信。但我对着这沂蒙山,对着这满天星斗发誓,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吓你,更不是要骗你。是因为…因为我不想骗你,七姑。”
山风卷过,吹动两人的衣角。巨大的沉默笼罩着山巅。七姑只是看着他,眼神剧烈地变幻着,震惊、困惑、茫然…种种情绪像潮水般冲刷着她的认知。时间仿佛凝固了。陈巧儿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指尖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陈巧儿以为那沉默就是最终的宣判时,七姑忽然动了。
她猛地伸出手,不是推拒,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紧紧抓住了陈巧儿的手腕!她的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身体因激动而剧烈地颤抖着。月光下,她眼中先前那些惊疑和恐惧,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决绝的光芒所取代。
“我信!”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山巅回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我信你这离了魂的鬼话!因为…”她深吸一口气,泪水再次汹涌而出,却是滚烫的,“因为只有你不是这土生土长的陈大柱,只有你是从那…那不敢想的地方来的,才能说得通!”
她抓着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剧烈起伏的心口上,隔着薄薄的衣衫,陈巧儿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擂鼓般的心跳。“才能说得通,为什么你看着我的眼神,跟村里那些男人都不一样!为什么你跟我说话,像在跟一个…一个‘人’说话!为什么你从不觉得我娘教我的那些茶经、那些调香的方子是‘不务正业’!为什么你懂那些…那些让人活得像个人的‘理’!”
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月光照得她眸子里水光潋滟,却又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星辰。“陈巧儿!不管你魂儿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是你把我从泥潭里一次次拉出来!是你让我觉得,我花七姑这条命,不该被他们当成牲口一样牵去卖了!我认的就是你!是眼前这个有血有肉、跟我说着疯话、心里装着那些…那些‘道理’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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