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李员外放下白瓷碗,指尖在光滑的凉玉席面上轻轻敲着,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像毒蛇在吐信。细长的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一个不知根底的泥腿子,也敢挡我的路?还弄些奇技淫巧祸乱乡里?好,好得很。”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团笑容,语气却冷得像浸了冰渣,“王管家,你说,该怎么让这‘迷魂汤’…醒醒神?”
王管家腰弯得更低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毒蛇般的阴冷:“老爷,这事儿,小的早有计较。那姓陈的小子,不就是仗着会弄点小玩意儿,在村里有点虚名吗?咱们先让他这名头…彻底臭掉!衙内,”他转向张衙内,脸上堆着笑,“您手底下那些个机灵的兄弟,该动动了。”
张衙内正百无聊赖地用小银签剔着指甲缝,闻言眼睛一亮,露出嗜血的兴奋:“老王头,你是说…‘泼脏水’?这活儿爷们儿熟啊!保管让那小子在陈家沟,连狗都嫌!说他勾引良家,说他用妖法害人,说他是个灾星…嘿,要什么由头有什么由头!爷保证,不出三天,唾沫星子就能淹死他!”他越说越得意,仿佛已经看到陈巧儿在村民鄙夷唾弃中狼狈不堪的模样。
“光名声臭了,怕还不够‘醒神’吧?”李员外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酸梅汤,眼皮半阖,遮住里面深不见底的算计,“那花七姑,不是骨头硬吗?不是惦记着野汉子吗?让她亲眼看着…她惦记的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她家门前,会如何?这‘神’,是不是就醒得更透彻了?”他声音平淡,却字字淬毒。
王管家心领神会,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老爷高明!小的明白了!衙内,您那些兄弟,光动嘴皮子还不够,得让他们…活动活动筋骨!”他做了个凶狠的手势,“找个僻静地方,好好给那姓陈的‘醒醒神’!下手嘛…别弄出明伤,官府那边好交代,但得让他十天半月下不来床!最好,就在那花家丫头看得见的时候!”他眼中闪着恶毒的光,“小的这就去安排人手,日夜盯着那小子,摸清他的路数!保管办得妥妥帖帖,绝不给老爷您添半点麻烦!”
“嗯。”李员外终于满意地哼了一声,眼皮彻底耷拉下去,仿佛刚才那番狠毒的布置只是闲话家常,“手脚干净些。三日后的小定礼,我要顺顺当当。至于那个花七姑…”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进了我李家的门,有的是法子,慢慢磨平她的骨头。”
“是!老爷英明!”王管家和张衙内齐声应和,脸上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狞笑。花厅里,冰鉴的凉气丝丝缕缕,却冻不住那弥漫开来的、浓稠的恶意。一场针对陈巧儿和花七姑的阴毒围猎,悄然拉开了序幕。
夜幕像一块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粗布,沉沉地罩了下来,将陈家沟连同远处的沂蒙山峦一同裹进黑暗。白日的喧嚣和燥热被夜色吞噬,只剩下虫鸣,单调而执着地织着夜的网。
陈巧儿躺在自家小屋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身下的草席发出不堪重负的窸窣声。黑暗中,他睁着眼,屋顶粗糙的梁木轮廓在深沉的黑暗里模糊不清。白天花家院墙外听到的撕心裂肺的哭喊、咒骂、还有那令人心碎的碰撞声,此刻像淬了毒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绞痛。
“人身保护令…”他对着无边的黑暗,无声地咧了咧嘴,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在脸上漾开。这个来自遥远法治时代的冰冷名词,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一枚投入无底深渊的石子,连一丝回响都激不起。在这个世界,强权就是唯一的法则。李员外那张看似和气、实则阴鸷的面团脸在他脑中反复闪现,还有那个眼神淫邪狠戾的张衙内,王管家那张谄媚又阴毒的老脸……他们编织的巨网,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朝着七姑,也朝着他,兜头罩下。
“妈的!”一股无名邪火猛地窜上心头,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坐起身,动作太急,带起一阵风,简陋的木床发出“嘎吱”一声刺耳的呻吟。胸口憋闷得快要炸开,这狭小低矮的土屋,四壁仿佛都在朝他挤压过来,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腐朽木头的气息,让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空气,需要开阔,需要暂时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现实,哪怕只是片刻。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下了床,摸索着套上粗布外衫和草鞋。吱呀一声推开沉重的木门,一股裹挟着草木清气和露水寒意的夜风扑面而来,激得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没有惊动隔壁熟睡的“父母”,像一道沉默的影子,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稠的夜色里。
村子早已沉睡,狗不吠,鸡不鸣,只有偶尔几声夏虫的鸣叫点缀着无边的寂静。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下是熟悉又陌生的土路。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星光黯淡,整个世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沉甸甸的黑。他下意识地朝着村后那片熟悉的山坡走去,那是他和七姑曾经一起采过茶、看过星星的地方。那里,或许还残留着一点她清甜的气息,能稍稍抚平他心头的焦灼与暴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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