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转身,没有一丝犹豫,像一道被狂风撕扯的靛蓝色影子,决绝地撞开半掩的柴扉,冲进了门外无边无际的浓黑夜色里。朝着茶山的方向,朝着那片她熟悉、能给她片刻喘息的山林,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背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黑暗吞噬的叶子,又带着一种扑向烈火般的惨烈决绝。
树影深处,陈巧儿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血红一片!花父那一巴掌,王管家那毒蛇般的威胁,七姑脸上那死寂的绝望和她冲入黑暗时决绝的背影……这些画面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神经上。愤怒,纯粹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如同沉寂多年的火山在他胸膛里轰然爆发,灼烧着五脏六腑!什么隐忍,什么徐徐图之,什么融入古代!去他妈的!这吃人的世道,这赤裸裸的强权,这把人当牲口般买卖的规则!
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指甲早已深深陷入粗糙的树皮,再狠狠嵌进自己的掌心,皮肉撕裂的锐痛传来,却丝毫压不住心口那团毁灭性的火焰。月光惨白地洒在他因极度压抑而扭曲的脸上,映出一双燃烧着熊熊烈火的眸子,那里面翻滚的不再是穿越初期的迷茫与吐槽,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玉石俱焚的疯狂。现代文明赋予他的平等意识和个体尊严,在此刻被彻底点燃,化为最炽烈的复仇之火。
他死死盯着花家小院里,王管家脸上那抹令人作呕的、胜利者般的假笑,像用烧红的刀子刻在眼底。三天?花轿临门?陈巧儿沾着血和树皮碎屑的拳头,在身侧缓缓攥紧,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一股混杂着血腥味的狞笑在他心底无声地炸开。好啊,那就让这三天,成为你们这群魑魅魍魉的黄泉倒计时!让这所谓“体面”的员外府,尝尝来自另一个时空的、被逼到绝境的怒火,究竟是什么滋味!
夜风呜咽着掠过空寂的茶山,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无声地落在那堆刺目的猩红箱笼上。花家小院死一般沉寂,只有花母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噎,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飘荡,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王管家早已带着他那条毒蛇般的气息满意离去,留下沉重的恐惧如同铁幕,死死压在院中每个人的心头。花父颓然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那记打在女儿脸上的巴掌,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反噬着自己,灼烧得他灵魂都在抽搐,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七姑消失的黑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困兽般的低喘。
陈巧儿悄无声息地从老槐树的阴影里滑出,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幽灵。他没有回家,身体里奔涌的岩浆需要一个倾泻的出口。他朝着七姑消失的方向——那片莽莽苍苍、在月光下起伏如墨色巨兽的茶山深处,发足狂奔。冰冷的山风刀子般刮过脸颊,却丝毫冷却不了他胸腔里那团焚毁一切的烈焰。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找到她!必须找到她!
山路崎岖,荆棘撕扯着粗布衣裳。他凭着记忆和直觉,在熟悉又陌生的山道上拼命搜寻。哪里?她会去哪里?是那片他们曾一起采过野茶的向阳坡?还是那个能俯瞰整个村落的、开满野杜鹃的山坳?不,都不是!一种近乎直觉的牵引,拽着他偏离了常走的小径,拨开一丛丛茂密带刺的金樱子,手脚并用地攀上一道陡峭的石梁。月光在这里被嶙峋的怪石切割得支离破碎。
终于,在石梁尽头,一块悬空探出的巨大鹰嘴岩上,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七姑抱着双膝,一动不动地坐在危岩的边缘,半个身子几乎悬在虚空之上。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山谷,夜风猎猎,疯狂撕扯着她散乱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衫,仿佛随时要将她这抹脆弱的靛蓝卷入无底深渊。她瘦削的背影在惨淡的月光下凝固成一尊绝望的雕塑,透着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万念俱灰的死寂。那是一种放弃挣扎、准备随时纵身一跃的静默。
“七姑!” 陈巧儿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焦灼而嘶哑变形。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动作迅猛却又带着一种不敢惊扰的小心翼翼,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刹住脚步,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眼睛死死盯着她微微晃动的背影。
风声很大,淹没了他的呼喊。七姑似乎没有听见,依旧一动不动,望着脚下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七姑!”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小心翼翼地向前挪了一步,“是我!巧儿!”
这一次,那凝固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极其缓慢地,像一尊生锈的机器,她一点点转过头来。月光终于照亮了她的脸。惨白。脸颊上那个掌印在月色下依旧清晰刺目,肿得厉害。更刺目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空洞和死寂,所有的生气都被抽干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荒原。她看着陈巧儿,眼神陌生得让他心头一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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