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儿心中怒火升腾,但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她听明白了,这是要先来个下马威,攻破她的心理防线。
赵师爷观察着她的神色,以为恐吓起了效果,语气稍缓:“不过,李员外仁厚,也并非要赶尽杀绝。只要你识时务,当堂承认自己言行失当,写下悔过文书,并向花家父母道歉,保证日后远离花七姑,不再纠缠。李员外便可考虑撤诉,甚至……还能赏你几两银子,让你另谋生计。如何?”
威逼之后,果然是利诱。一套组合拳,企图让她自行屈服,自我污名化,从而让李员外既能得到人,又能全了面子,甚至还能显得他宽宏大量。
陈巧儿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师爷,忽然用了一种带着几分茫然和无辜的语气:“师爷明鉴,小人所做之物,不过是让弓箭更好用些,让水桶更好提些,乡邻皆可作证,何来‘妖术’?小人与七姑姑娘发乎情止乎礼,彼此知心,怎称‘蛊惑’?至于婚约,父母之命固然重要,但七姑姑娘心有所属,誓死不从,小人敬其志节,又何错之有?李员外若真仁厚,何必强逼一弱质女子?”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所谓“妖术”的无稽,又将情感问题部分归结为“两情相悦”和“女子志节”, subtly 将“抗拒父母之命”的重点稍稍转移,最后再将李员外一军。她赌的是这位师爷至少表面上还要维持一点程序公正,以及……他对李员外真正意图的了解程度。
赵师爷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朴拙的猎户言辞竟如此清晰且有几分刁钻,他愣了一下,山羊胡翘了翘,脸色沉了下来:“巧言令色!公堂之上,讲的是律法纲常,岂容你狡辩?你那些奇技淫巧,不是妖术是什么?勾引良家女子悖逆父母,不是惑乱乡里是什么?给你指条明路你不走,莫非真要尝尝板子的滋味?”
正在此时,廨房门被推开,一名小吏快步进来,在赵师爷耳边低语了几句。赵师爷脸色微变,看了陈巧儿一眼,挥挥手让小吏下去。
他再次看向陈巧儿时,眼神里多了几分阴冷和决断:“好,很好。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便按规矩办吧。李员外方才又递了话,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今日便要初步过堂问讯,你……好自为之。”
陈巧儿心中警铃大作。李员外又递了话?施加了更大的压力?还是发生了别的变故?是七姑那边出了事?她的心骤然揪紧。
短暂的等待后,陈巧儿被带到了二堂之上。 堂上并未升堂,只有县令身着常服坐在案后,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赵师爷垂手站在一旁。李员外并未露面,但他的阴影仿佛笼罩着整个厅堂。
问讯过程枯燥而压抑。县令主要询问了关于她制作的那些工具的原理和用途,以及她与花七姑相识往来的经过。陈巧儿小心翼翼地回答,关于工具,只说是“祖传的手艺加上自己平日琢磨的一点取巧之法”,绝口不提任何现代术语;关于七姑,则强调彼此心意相投,以歌会友,发乎情止乎礼。
县令听得不置可否,偶尔问几个细节。赵师爷则不时插话,引导性地追问,试图将她的行为往“蛊惑”、“悖逆”上引。
“你一介猎户,如何懂得这些省力之法?若非邪术,便是有所传承,师从何人?”赵师爷逼问。 “回师爷,山中狩猎,常需与野兽斗智,与山水较力,日久天长,便有些笨想法,一次次试出来的。并无师承。”陈巧儿滴水不漏。
“你与花七姑私相授受,可知已犯乡规?”
“回大人,小人以为,歌谣唱和,山林偶遇,并未逾越礼法。七姑姑娘品性高洁,小人心存爱慕,亦盼能明媒正娶,何来‘私相授受’?”她巧妙地将“私定终身”的概念偷换为“盼明媒正娶”,虽然她知道这希望极其渺茫。
问讯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看似波澜不惊,实则暗潮汹涌。陈巧儿心力交瘁,感觉像是在走钢丝,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最终,县令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不耐烦这扯皮般的问话,对赵师爷道:“看来关键,还在那花氏女的态度。其父母既已应允婚约,她却执意不从,甚至以死相逼,此事方为症结。赵师爷,你怎么看?”
赵师爷立刻躬身:“东翁明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乃人伦大礼。花氏女如此悖逆,显是受人蛊惑深矣。依学生看,当严查蛊惑之源,以正风气。至于陈巧所言是真是假,一纸供状便可分明。”他这话,已是赤裸裸地暗示要用刑逼供了。
县令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陈巧儿,似乎权衡着什么。
就在这时,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清亮却带着决绝哭音的女声穿透了进来:“大人!民女花七姑,愿上堂陈情!所有事端皆因民女而起,与陈巧无关!民女宁死绝不嫁入李家!”
是七姑!她竟然闯来了!
陈巧儿猛地转头,只见差役阻拦之下,一个纤细却倔强的身影正奋力想要冲入堂内,鬓发散乱,脸上泪痕交错,眼中却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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