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明黄绢帛送达“巧工坊”时,陈巧儿正蹲在院子里改良水车。
七姑从里屋冲出来,一把拽起满手油污的陈巧儿,声音发紧:“宫里来人了!”
陈巧儿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位手持拂尘、面带微笑的内侍身上。阳光照在那人穿着的赭色圆领袍上,袍角绣着精致暗纹,一看就不是普通宦官。
“哪位是陈巧儿陈娘子?”内侍声音尖细却客气,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机关模型和散落的木匠工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陈巧儿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就是。”
内侍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大意是皇后娘娘听闻陈巧儿擅长机关术,恰逢宫中要修缮福宁殿的观景台,特召入宫献技。末尾那句“钦此”拖得老长,在院墙上空回荡。
七姑暗暗抓住陈巧儿的手腕,指尖发凉。
陈巧儿叩首接旨,脑子里飞速转动。这事儿来得太突然。她们来汴梁不过三个月,虽因几件精巧机关在坊间有了些名气,但远不至于惊动中宫。
内侍喝完茶告辞时,悄悄留下一句话:“陈娘子,宫里不比坊间,多留个心眼儿。皇后娘娘是好的,但有些人……未必。”
这话说得隐晦,陈巧儿却听出了刀光剑影。
七姑关上门,脸色沉下来:“巧儿,这不对。”
“我知道。”陈巧儿走到桌前,展开那张绢帛,盯着上面的字迹,“皇后召见一个民间工匠修缮观景台,不合规矩。这等活计,将作监有的是人手。”
“那你去不去?”
“不去就是抗旨。”陈巧儿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去,就得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牵线。”
七姑沉默片刻,忽然说:“我跟你一起进宫。”
“你?”
“我跳舞。”七姑眼神坚定,“宫中宴饮多,歌舞伎人常有入宫献艺的。我去打听过,过几日便是中秋,宫中要大办宴席,正招募民间舞者助兴。”
陈巧儿愣住:“你什么时候去打听的?”
“你天天捣鼓那些机关,总得有人替你看着外面的风向。”七姑难得露出狡黠的笑,“李员外最近频频出入礼部侍郎周大人的府邸,你当我不知道?”
陈巧儿心头一暖,伸手握住七姑的手。那双常年跳舞的手柔若无骨,指节却有力,反过来紧紧握住她。
“那咱们就一起进宫看看。”陈巧儿说,“龙潭虎穴,也好有个照应。”
七姑点头,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在街口还看到一个人,一直盯着咱们铺子。”
“谁?”
“不认识,但腰间佩的鱼袋,是翰林院的。”
当天夜里,陈巧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七姑睡在里间,呼吸均匀,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陈巧儿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被惦记上的人,不是因为太耀眼,就是因为挡了路。
她起身点灯,从床底暗格里取出一沓图纸。那是鲁大师留下的机关图的一部分,上面绘着复杂的齿轮传动和暗器机括。这些图纸她反复研究过,越看越心惊——鲁大师设计的不仅是实用器物,还有不少涉及军事机括的杀器。
这些图纸若落入有心人手里……
陈巧儿将图纸塞回暗格,又从工具箱里翻出几样小物件。一个巴掌大的铜匣,里面装着用硝酸银和氯化钠调配的简易显影液;一把改造过的锁,钥匙孔里藏着三根极细的钢针;还有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边缘却能弹出锋利的刃口。
这些都是她三个月来陆续做的小玩意儿,本想着只是好玩,没想到真要用上了。
她将铜钱递给里屋的七姑:“带着,防身。”
七姑睁开眼,接过铜钱翻看了下,什么都没问,贴身收好。
两人对视一眼,都知道从明天开始,日子不会再太平了。
三天后,陈巧儿被一顶青帷小轿抬进了宫城。
入宫的程序比想象中繁琐。东华门外验明正身,内侍省登记造册,再由专人领路穿过重重宫门。陈巧儿掀开轿帘一角往外看,红墙高耸,夹道幽深,每隔数十步便有禁军把守,目光如炬。
领路的内侍姓黄,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陈娘子不必紧张,皇后娘娘性子温和,只是见见你罢了。”
陈巧儿道了谢,试探着问:“黄公公,不知娘娘是从何处听闻小女子的?”
黄内侍笑了笑:“这倒不清楚。只是前些日子,娘娘看了一架‘自动磨墨机’,说是精巧得很,一问才知是陈娘子做的。”
自动磨墨机。陈巧儿想起来了,那是两个月前,一个士子出高价定做的,说是送给他恩师的寿礼。那东西的确精巧,利用齿轮传动和杠杆原理,上满发条能磨半个时辰的墨。
问题是,那架磨墨机怎么就传到了皇后耳朵里?
陈巧儿又问:“不知是哪位贵人进献的?”
黄内侍脚步顿了顿,回头看她一眼,意味深长:“这就不便多说了。”
陈巧儿识趣地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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