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的皇宫,与白日判若两地。
白天的宫城是喧嚷的——内侍奔走、工匠敲打、后妃的步辇碾过青石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可一入夜,所有这些声音都被宫墙吞了进去,只剩下风穿过殿脊鸱吻时发出的呜咽,以及远处更鼓沉闷的敲击。
陈巧儿换了一身玄色短打,头发紧束在脑后,腰间挂着一只巴掌大的皮囊,里面是她自制的几样小工具——铜丝钩、火折子、一小罐油脂、一卷细麻绳。她从延福宫西侧的假山后摸到水渠边,四周无人。
子时刚过,集英殿方向隐隐传来丝竹之声。陈巧儿屏息凝神,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鼓声响了——三急一缓。
她深吸一口气,将铜丝钩探入水渠侧壁那道牡丹暗纹中,轻轻一拨。一声极轻微的“咔嗒”从石壁内部传来,那块看似浑然一体的青石竟向内凹陷了寸许,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
陈巧儿侧身挤了进去。
裂隙之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仅三尺宽,两侧是粗粝的砖墙,脚下是湿滑的石板。空气中有浓重的潮气和泥土味,但隐约还夹杂着一丝——松脂?她摸了摸墙壁,指尖沾上一层薄薄的油蜡。有人给这条暗道做过防潮处理。
她点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映出甬道深处——约莫走了二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间不到两丈见方的暗室。四壁用青砖砌成,地面铺着整块的条石,正中央放着一只铁皮包角的木箱。箱盖上落满灰尘,却没有任何锈迹。陈巧儿蹲下身,吹开浮尘,箱面上刻着一行小字——
“后来者鉴:此间所藏,乃东京宫城全图。宫室之秘,不在梁栋,在地脉。若有缘至此,当知水火相济之道。——鲁。”
陈巧儿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十卷绢帛图纸,每一卷都用细麻绳扎紧,标签上标注着不同的宫殿名称:大庆殿、紫宸殿、垂拱殿、集英殿……以及最底下那一卷,标签上写着两个字——
“密道。”
她正要伸手去拿,甬道入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陈巧儿瞬间吹灭火折子,整个人贴紧墙壁,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脚步声。不止一个人。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但在这条狭窄的甬道里,再轻的脚步也逃不过她的耳朵。
“你确定是这里?”一个低沉的男声。
“回公子,小的在将作监旧档里查了三个月,才找到这条线索。当年鲁大师重建宫室时,延福宫西侧的账目对不上,凭空多出了三百车石料、两百斤桐油——这些东西,总不会凭空消失。”
陈巧儿的瞳孔猛然收缩。第二个声音她认得——是李员外身边那个瘦长脸管家。
而第一个声音……她从未听过,但那语气中透出的倨傲与笃定,让她后背蹿起一阵寒意。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暗室没有第二个出口。
陈巧儿的手指无声地探入腰间皮囊,触到了那卷细麻绳。她抬头看向暗室顶部——那里有一道极窄的通风口,约莫一尺见方,被一块活动的铁栅栏封着。
她只有一次机会。
集英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花七姑跳完最后一支舞,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殿中观彩排的后妃们拍手叫好,几位美人凑过来拉着她的手问这舞的来历,她一一笑着应付,目光却不住地往殿外飘。
鼓点三急一缓之后,集英殿西侧再无异动。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七姑姑娘,你这《柘枝》跳得真好,是跟谁学的?”一位妆容精致的才人笑盈盈地问。
“回娘子,是民女家乡一位老乐师所传。”七姑垂眸答道,心思却早已飞出殿外。
又过了半个时辰,彩排终于散了。七姑借口身子乏了要回住处,出了集英殿便绕到西侧回廊,一路小跑赶到延福宫旁的水渠边。
渠水安静如常。石壁上的牡丹暗纹依旧,但那条裂隙已经合拢,看不出任何痕迹。
七姑的心猛地一沉。
她蹲下身,手指在水渠边摸索——忽然触到一块松动的石头。她用力扳开,石头下面压着一小片绢帛,上面用炭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安全。明日子时,老地方见。带吃的。——巧。”
七姑攥紧那片绢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将绢帛塞进袖中,起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在月色下泛着微光的水渠。
金水河的水声潺潺,像是在低语什么秘密。
七姑忽然想起陈巧儿白天说过的那句话——“宫城之枢,不在殿,在水。”
她望着水面上破碎的月影,隐隐觉得,陈巧儿今晚在那条暗道的尽头,恐怕不只是找到了一箱图纸那么简单。
更深处的什么东西,已经被惊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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