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延平门外,日暮。
冬天的太阳收回最后一丝温度,关中平原上的气温跟着降了下来。冷风从渭水上刮来,卷起沙尘打在盔甲上,沙沙作响。
气氛,比天气更冷。
凤翔节度使李思恭手下的五千骑兵,和降将刘知俊派来的一万多精锐,在一座大开的空城前,已经对峙了快一个时辰。
双方的军旗都在冷风里呼呼作响,一面是张扬的“梁”字,另一面,也是“梁”字。他们本来是盟友,一起聚集在这里对抗汉国的新主人。但现在,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这点同盟关系根本不值一提。
李思恭的先锋主将是他侄子李继冲,一个二十出头,靠着家世爬上高位的年轻人。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看看对面王宗侃整齐的步兵方阵,又看看不远处毫无防备的城门,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他这次领命,就是为了抢在所有人前头拿下这座城,把功劳和城里的财富都抢到自己叔父手里。但他没想到,刘知俊的人动作也这么快。
“王将军,”李继冲催马上前几步,隔着百步远高声喊道,语气里带着一股傲气,“我们奉节度使的命令,来收复京师。你们也是来收复京师的。既然是友军,为什么要挡我的路?”
王宗侃是个四十多岁的沙场老将,性格沉稳。他看了一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后神情紧张的士兵,沉声回应:“李将军说笑了。我家大帅有令,汉军狡猾,这是空城计,不能不防。我奉命来查探虚实。没得到大帅的命令前,谁都不能进城一步!”
“查探虚实?我看是想独吞这天大的功劳吧!”李继冲被不软不硬的顶了回来,年轻气盛,脸一下就沉了。他猛地回头,对着身后同样蠢蠢欲动的五千凤翔骑兵,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弟兄们!收复故都,就在今日!功名利禄,就在眼前!给我冲!谁先入城,赏金百两,官升三级!挡我者,死!”
一声令下,五千骑兵发出一阵压抑的嘶吼,猛地一提缰绳,绕开对面的步兵方阵,径直朝着大开的延平门冲了过去!
“将军!他们……”王宗侃身后的副将脸色大变。
王宗侃的瞳孔也瞬间收缩。他没想到对方这么大胆。他刚想下令结阵阻拦,可看到那群骑兵已经涌向城门,又犹豫了。刘知俊给他的命令是小心试探,不是和友军打起来。
可眼看着那唾手可得的功劳就要被对方抢走,他身后那一万名关中士兵,也全都骚动起来。
“他娘的!凤翔的怂货要抢头功!”
“将军!不能让他们先进去啊!”
“冲啊——!”
就在王宗侃犹豫的时候,他军中一个和李继冲认识的年轻都尉也红了眼,挥舞着兵器,带着自己手下几百人,擅自脱离军阵,跟着那群骑兵冲向了城门!
一个缺口出现,整个军阵瞬间就垮了。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纪律和军令什么都不是了。越来越多的士兵脱离队伍,发疯似的涌向城门。
王宗侃看着已经失控的场面,脸色铁青。他知道,再不进城,别说功劳,他手下这点兵马马上就要散伙了!
“进城!”他嘶哑着嗓子,终于下达了命令。
一瞬间,城门外,将近两万本该是盟友的梁军,争先恐后的,疯狂涌进了那座充满未知的空城!
狭窄的城门洞,成了第一个修罗场。为了抢先一步,骑兵和步兵互相推搡、冲撞,甚至拔刀相向。人喊马嘶,刀光血影,还没见到一个汉军的影子,自己人之间,就已经倒下了几百具尸体!
赵致远的计策,在他离开长安的第六天,终于以一种比他预想中更猛烈、也更荒诞的方式,变成了现实。
汉军,潼关以西。
和长安城下的混乱不同,汉王刘澈亲率的六万大军,此刻正沉稳又势不可挡的,缓缓开入关中平原。
队伍拉开了几十里长。
最前面开路的,是公输彝率领的神机营工兵。他们逢山开路,遇水架桥,那些在战乱中早就破破烂烂的官道,在他们手里被迅速修复、拓宽。一辆辆造型奇特的四轮马车,满载着修路的工具和材料,稳稳的行驶在新铺好的路基上。
中军,数万名身穿制式铁甲的汉军主力,结成一个个巨大的百人方阵,沉默前行。他们的步伐整齐划一,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腰间的横刀与强弩在日光下闪着寒光。每个士兵脸上都带着久经战阵的冷漠和自信。这就是汉王刘澈的底气。
大军之后,跟着的是一支更大的队伍——由丞相谢允亲自总理的“西巡行营中书省”。几百名来自江南、中原各地的文官,带着他们的算盘、账册和量天仪,在羽林卫的护送下,有条不紊的,清点丈量和登记大军经过的每一片土地。
华阴县,一座刚被汉军斥候“和平”接收的小城外。
几名穿着黑袍的量天司小吏,正在一片荒芜的田埂间,熟练的竖起标杆,拉起绳索。为首的,是那个在湖湘以铁腕闻名的年轻人,欧阳询。他此刻没有半分在洛阳时的张扬,只是穿着一身短打劲装,亲自跪在地上,用手捻起一把泥土,仔细的辨别着土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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