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大火,烧了足足三天三夜。
朱雀大街,这条曾经象征着王朝脸面的长街,如今成了活生生的地狱。两旁好看的楼阁塌了大半,只留下被熏得漆黑的墙壁。绸缎铺子里的蜀锦被扯烂,和泥水、血污混在一起,铺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
空气中,皮肉烧焦的臭味,夹杂着血腥和食物腐烂的酸味,怎么也散不掉。
火是第四天早上才灭的。不是有人去救,而是城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以烧了。
两支总数超过三万人的盟军,在这座他们向往已久的城池里,为了抢夺汉军搬空的府库,为了争夺世家地窖里最后的粮食,也为了发泄打了败仗的怒火,彻底陷入了混战。
但现在,这股混乱也快到了头。
李继冲,那个靠着家世和一腔热血带兵进城的年轻将军,正狼狈的缩在城西一座烧了一半的寺庙里。他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个亲兵,个个带伤,饿得眼睛发绿。
三天前,他的人马为了和一个降军的米仓火并,被对方的步兵阵给彻底围住了,当场死了一千多人。剩下的骑兵没了马,在城里复杂的巷战中,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将军……还有吃的吗?”一个亲兵都尉舔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的问。他们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李继冲烦躁的踢开脚下一具僵硬的尸体,尸体上穿的,正是他凤翔兵的衣服。
“吃!吃!就知道吃!”他红着眼睛吼道,“城里的耗子都给吃光了!上哪儿找吃的去?告诉弟兄们,想活命就去抢!抢那些藏着粮食的本地人!抢那些投降的兵痞!谁抢到就是谁的!”
饥饿撕碎了一切。什么纪律,什么建制,什么袍泽之情,全都没了。现在的长安城,就是一个弱肉强食的地方。曾经的军队,也分化成了上百个只顾自己死活的小团体。
他们为了半个麦饼就能动手,为了一袋发霉的米就能拼命。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交换孩子吃了。
城外的汉军大营,这几天却安静得吓人。
几万汉军就驻扎在城外几里地的霸上,不攻城,也不骂阵。他们只是慢悠悠的挖着壕沟,修着营寨。每到饭点,一股股浓浓的肉粥香味,就顺着北风飘进长安城里,残忍的折磨着每一个饥肠辘辘的人。
周德威举着千里镜,看着城头那面耷拉着的梁字大旗,还有墙后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守军,眉头紧紧的拧了起来。
“长史,”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那个神情平静的年轻人说,“城里已经乱成这样,军心士气全完了。刘知俊那几万人估计也快撑不住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攻城了?”
照他几十年的经验看,现在攻城,伤亡最小,胜算也最大。
赵致远却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喜色。
“大都护,还不到时候。”他指着千里外洛阳的方向,“我们的对手不只是刘知俊。我们真正在抢时间的,是北边那位。”
“现在攻城,虽然能赢,但我们自己也必然会有伤亡。而且城里那几万饿疯了的兵,一旦被逼急了打巷战,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王上要的,不是一座被打烂的空城,而是一个能立刻提供钱粮兵源的完整关中。”
“现在,城里的人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差最后一把火,就能让它彻底变成我们想要的形状。”
赵致远转过身,对着传令官下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命令。
“传令,拔营。”
“什么?”周德威吃了一惊,“拔营?去哪儿?”
“我们不走,”赵致远的嘴角,勾起了一丝冰冷的弧度,“我们把大营……向城门方向,再往前推五里。”
“再传我的将令!”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尤其清晰。
“从明天开始,以安西大都护府的名义,在长安各城门外五里处,设立‘归义营’!营前不仅要竖起招兵的旗子,还要竖起伙房的大灶!”
“把我的话传给城里所有还拿着刀的梁军弟兄——”
“朱家完蛋了,汉王才是天命所归。我们大汉王师,不想再看见关中父老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从今天起,凡是主动出城,放下武器,归顺我大汉的,不管以前犯了什么事,一概不追究!进了营,先让你们吃三天饱饭!三天后,想回家的,发五十斤粮食,三百文路费,登记在册,按照《均田令》,按人头分田!”
“想当兵的,通过考核,就能编入汉军新营,和我们汉家儿郎一样,吃一样的饭,拿一样的饷!”
“这个命令,只开十天。十天后,再不投降的,就是我们大汉的死敌!”
“城破那天,全部杀光!”
这道命令,通过几十个嗓门大的汉军士兵,一遍遍在长安城外喊着。声音像一把大锤,一次次砸在城里每个士兵的心上。
这对他们来说,是催命符,也是活命符。
城墙上,本来还在督促士兵守城的将校,听到这话后,你看我我看你,眼里都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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