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被哪吒背回拱门之后,弦没有立刻返回归墟。她站在拱门外,看着光河继续向北延伸,看着那些排队的光晕像一条发光的丝线一样没入虚空深处。她忽然意识到——那条光河不只是从归墟流出来的,它还在继续生长,像一根正在被拉长的线,像一条正在被编织的路。
“念,你还能听到前面有人吗?”
念的光触须伸向北方,像一群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小爷听到了。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他们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群在走路的人,像一群在赶路的人。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在哼调子,有的在喘气。但他们都在走,都在向这边靠近。”
弦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拱门。拱门的光在虚空中像一盏温暖的灯,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哪吒背着“近”已经走进去好一会儿了,但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他从来不会让她一个人在外面太久。
果然,没过多久,哪吒从拱门里走了出来。红莲在他头顶旋转着,光落在虚空中,像一盏在黑暗中亮着的灯。“‘近’到了。默接了他,让他坐在‘等’树下。小爷跟他说了,到了就歇着,不用再走了。”
弦点点头。“前面还有很多人。念说有很多个。”
哪吒把红莲从头顶取下来,握在手心里。“那就继续走。走多少算多少。能接一个是一个。”
敖丙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抱着石板。石板上那些发光的脚印图案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明亮,像一张正在被绘制的地图。“小爷刚才数了数脚印上的字。走、回、等、到。四个字,四个方向。但小爷觉得,还缺一个字。”
弦看着他。“缺什么?”
敖丙把石板翻过来,在那些字的旁边刻了一个新的字——“接”。刻刀划过石面的声音在虚空中显得很轻,像一个在说“还有一个”的人。“接。接引的接,接住的接,接着的接。不只是走回等到,还要接。归墟在接人,我们在接人,光河在接人,脚印在接人。接住了,才算到了。”
弦看着那个新刻的字,看它在石板上亮起来。“接。好字。比小爷起的‘等’好听。”
哪吒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夸小爷了?”
“小爷夸的是敖丙的字。”
四个人沿着光河继续往北走。光河在他们脚边流着,那些排队的光晕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引路者,一个接一个地向前延伸。弦走了一段路,发现光河的颜色在变——从归墟那种温温的、带着金色颗粒的透明,变成了一种更淡、更透的颜色,像黎明前天空最浅的那一层光。
“光河在变。”弦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凉的,不是那种冷的凉,是一种清新的凉,像春天的溪水,像一个人走了很久之后喝到的第一口水。“它在适应虚空。归墟的水太暖了,虚空太冷了。它要变得耐冷一些,才能在虚空中走得更远。”
哪吒也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红莲的光顺着他的手臂流进光河,水里的光晕变得更亮了,像一盏盏被添了油的灯。“它不只是变凉。它还在变亮。归墟的水是温的亮,虚空的水是冷的亮。不一样的亮,但都是亮。”
念走在最前面,光触须像一面旗帜一样展开。“小爷听到第一个人的脚步声了。就在前面不远。他在走路,但走得很慢,像在拖着什么很重的东西。”
弦加快脚步,沿着光河向前走去。光河在她脚边流动着,那些排队的光晕比她先到达了那个人所在的位置。她看到了他——一个很高的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竿。他的背上背着一个很大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像一团光,又像一团阴影。他在光河旁边走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泞中拔脚。
弦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那个人也停住了,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脸很瘦,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东西,像一个人在路上走了太久忘了吃饭。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小灯。
“你是谁?”弦问。
那个人看着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光河。“小爷叫‘负’。负担的负,背负的负,负重的负。小爷背上背着一个东西,走了很久很久。小爷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不能放下。放下了,就再也捡不起来了。”
弦看着他背上的那团光与影交织的东西。“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负”摇了摇头。“不知道。小爷只知道它很重,重到小爷的背都快断了。但小爷不能放下,因为它是小爷在路上捡到的。捡到了,就是小爷的了。小爷要把它背到终点。”
弦蹲下来,看着“负”的眼睛。“如果终点已经到了呢?如果这里就是终点呢?你背上的东西,可以在终点放下了。”
“负”愣住了。他看着弦,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光河,又看了看那道在远处亮着的拱门。“这里就是终点?”
弦点点头。“这里是归墟的边缘。光河从归墟流出来,流到这里,就是为了接你这样的人。你沿着光河往回走,就能看到一扇拱门。进了拱门,就是归墟。到了归墟,你背上的东西就可以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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