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背上的那团东西,那团东西在他背上微微颤动着,像一个在呼吸的生命,像一个在等待被放下的重量。他缓缓地、像在做一件很艰难的事情一样,把背上的东西解了下来。
那团东西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它像一团被压缩的光,像一团被折叠的时间,像一个被记住了很久很久的故事。它落在地上之后,开始慢慢展开——像一朵花在开放,像一个故事在被讲述,像一个被压缩了很久的记忆正在被释放。
弦看着那团东西展开后的样子——那是一条路。一条很长的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线,像一条被走过了很多次的足迹。路上有脚印,有光点,有那些“负”在路上捡到的东西——一片叶子,一粒石子,一朵被风吹干的花,一捧被握了很久的沙。每一样东西都像一个小小的记号,像一个个在说“我来过这里”的人。
“这是你走过的路。”弦说,声音里有惊讶,有释然,有一种像看到了一个人完整的一生时的那种震动。“你把走过的路背在背上,走了这么久。你以为你背的是负担,其实你背的是你自己的路。”
“负”蹲下来,看着那条正在展开的路。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像光河的水,像那些排队的光晕,像一个终于明白了什么的人。“小爷背了这么久,原来背的是自己走过的路。小爷以为不能放下,是因为放下了就会忘记自己从哪里来。但小爷到了,不需要再背着了。路已经走完了,它可以留在这里了。”
那条路在地上完全展开之后,像一条发光的河流一样,汇入了光河。那些“负”在路上捡到的东西——叶子、石子、花、沙——都融进了光河里,变成了一颗颗新的光晕,加入了那些排队的光晕,继续向北延伸。
“负”站起来,看着光河里的那些光晕。他的背不再弯了,他的腰挺直了,像一个终于卸下了重担的人。“小爷现在可以走了。沿着光河往回走,走到拱门,走进归墟。”
弦点点头。“去吧。到了归墟,会有人接你。他们会让你坐在树下,给你一碗汤喝。你走了那么久,该歇一歇了。”
“负”沿着光河往回走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比之前轻了很多,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包袱的人。弦看着他走远,直到他的身影被光河的光晕吞没。
哪吒走到弦身边。“又一个。还有多少?”
念的光触须伸向北方。“还有很多。小爷听到的脚步声,叠在一起,像一场在下着雨的雨声。数不清,但每一个都在靠近。”
弦沿着光河继续向北走。她走了一段路,又停了下来。因为她看到了光河边上坐着一个人。那个人很小,像一个孩子,像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孩子。他坐在光河边上,脚伸进水里,看着那些排队的光晕从脚边流过。他没有在走路,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在看风景的人,像一个在等什么的人。
弦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你在等什么?”
那个孩子转过头,看着弦。他的眼睛很大,像两口清澈的井,像两扇没有关上的窗户。“小爷在等一个人。那个人在路上走了很久,说会来接小爷。小爷就在这里等,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小爷忘了那个人长什么样,忘了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但小爷记得他说过——会来接小爷。”
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看着那个孩子,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脚边流过的那些光晕。“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他叫什么?”
孩子想了想。“他说他叫‘接’。接引的接,接住的接,接着的接。他说他会在路的尽头等小爷,让小爷不要走远。”
弦的眼泪掉了下来,落在光河里。光河的水轻轻溅开一圈涟漪,那些光晕在涟漪中散开又聚拢,像一个在说“我在”的人。“小爷认识那个叫‘接’的人。他就在归墟里,在拱门的那一边。他在等你,等了很久。他让小爷来告诉你——路已经铺好了,光河已经流到了这里,你可以沿着光河走了。走到拱门,他就站在那里。”
孩子看着弦,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伸向弦。“小爷可以走吗?小爷的腿坐麻了,站不太稳。”
弦握住他的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小爷陪你走。走到拱门,看到那个人,你就可以歇了。”
弦牵着那个孩子的手,沿着光河往回走。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像在确认脚下的路是不是实的。光河在他们脚边流着,那些排队的光晕像一群在引路的小灯,像一群在说“这边走”的人。
走到拱门下面的时候,弦看到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哪吒,不是敖丙,不是念,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那个人站在拱门下,手里捧着一盏灯,灯很亮,像一颗被捧在手心里的星星。他看到了那个孩子,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笑得像个傻子,笑得像一个等到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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