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龙低下头,看着弦、哪吒、敖丙、念和“接”。它的眼睛像两片深不见底的湖泊,像两个被时间磨圆了的窗口,像两面映着一切的镜子。它张了张嘴,发出了一声很低很长的叹息——像一个人在终于可以放下所有重量时的那一声叹息,像一盏在燃烧了无数年之后终于可以熄灭时的那一声叹息。
“小爷……终于可以动了。”
弦看着那条龙,看着它慢慢地、像一个人刚刚学会走路一样地,把自己的身体从盘踞了无数年的姿势中展开。它的鳞片在蓝光中闪闪发光,像一片片被擦亮的镜子,像一面面映着归墟所有光的屏幕。它的爪子从石框中拔出来,带起一阵像山崩一样的声音。它的尾巴从光河的深处抽出来,搅动了整条光河的水面。
“接”走到龙头旁边,伸出手,放在龙的下颌上。龙低下头,让他能够到。那个动作很慢,很轻,像一个老人弯下腰让一个孩子摸他的脸,像一座山低下头让一朵花碰到它的顶。
“渡,你想去哪里?” “接”问。
龙闭上眼睛,像在想一个很久没有想过的问题。“小爷不知道。小爷在这里盘了太久,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小爷只知道一件事——小爷想看看归墟。看看那些在路上的人走完路之后到了什么地方。看看那些等了很久的人等到了什么。看看那些在沙地上写字的人写了什么。”
弦走到龙的前爪旁边,把手放在它的一根爪趾上。爪趾是温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的手。“归墟不大,但也不小。有光河,有‘等’树,有‘母’树,有‘三籽同心’台,有沙地上的字,有那些孩子变成的星星。你可以慢慢看,没有人催你。你等了那么久,现在轮到别人等你了。”
龙低下头,看着弦。它的眼睛里映着弦的影子,映着她身后那些在晨光中闪烁的东西。“小爷可以慢慢看?”
“可以。你想看多久就看多久。”
龙缓缓地、像一条从冬眠中醒来的蛇一样,把自己的身体从拱门的位置移开了。它移动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确认脚下的土地是实的,每一寸都像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自己的身体。它经过“共园”的时候,那些“始”、“循”、“归”的叶子同时亮了一下,像在打招呼。它经过“三籽同心”台的时候,台上的三粒种子图案闪了一下,像在说“你来了”。它经过“母”树的时候,“母”的树冠轻轻摇动了一下,像在点头。
龙停在“等”树旁边,低下头,看着树下坐着的默和归。默和归还坐在那里,闭着眼睛,手指搭在树干上。他们感觉到了什么,同时睁开眼睛。当看到一条巨大的蓝龙正低头看着他们时,默没有动,归也没有动。他们只是看着那条龙,看了很久。
然后默开口了。“你是从门里出来的?”
龙点点头。“小爷是门本身。盘了太久,忘了自己是什么。现在记起来了,小爷是一条龙。”
归站起来,走到龙的面前,仰头看着它。“你会变成星星吗?像那些孩子一样?”
龙想了想,摇了摇头。“小爷不会变成星星。小爷太大了,变成星星会把别的星星挤掉。小爷会留在这里,在归墟里,在‘等’树旁边,在光河边上。小爷可以当一座桥,当一条路,当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默从树根旁边站起来,走到龙的身边,把手放在它的鳞片上。鳞片是凉的,但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一种像深水一样的凉,像一个人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时的那种凉。“你可以坐在这里。坐在‘等’树旁边,和我和归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听风,一起看光河,一起等那些还在路上的人。”
龙缓缓地、像一个终于找到了位置的人一样,在“等”树旁边盘了下来。它的身体绕着“等”树的根,像一个巨大的环,像一个用鳞片织成的摇篮,像一个永远不会散开的拥抱。它的头靠在树根上,眼睛半闭着,像一个在看风景的人,像一个在听故事的人,像一个终于不用再站着等的人。
弦走到龙的头旁边,坐下来,靠着它的下颌。龙的下颌是温的,有一种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温度,有一种像一个人在终于可以休息时身体散发出的温度。她能感觉到龙在呼吸,很慢,很深,像一个在慢慢适应“醒”这种感觉的人。
“渡,你等了多久?”弦问。
龙闭上眼睛,像在翻一个很旧的记忆。“久到忘了。小爷只记得一件事——小爷在等一个人来接小爷。那个人叫‘接’。他来了,小爷就醒了。”
“接”从后面走过来,坐在龙的另一侧。他的身体不再泛着蓝光了,那些蓝光已经回到了龙的身上,像水回到了河里,像光回到了灯里。他看着龙,看着它盘在“等”树旁边,像看着一个自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答案。“小爷来了。小爷接到了。”
哪吒从光河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大锅星果汤——今天来的客人太多了,一锅才够分。他走到龙面前,把锅放在地上。“你吃吗?这是小爷煮的星果汤。归墟特产,喝了能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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