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楼梯爬到第六层维护平台的时候,李国华摔了。
不是踩空了——老谋士走在这种生锈的铁梯级上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三下才敢踩实。
是膝盖突然没了力气。
左腿膝关节像是被人从里面拔掉了一根销子,骨头和骨头之间的连接在某个瞬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李国华整个人往左前方栽下去,阿昆拽着他的右臂没拽住,两个人一起撞在楼梯扶手栏杆上。
生锈的铁栏杆发出极尖锐的金属扭曲声——不是断了,是锈住的螺栓被撞松了,整段栏杆往外倾斜了几厘米。
栏杆外面就是塔身内部的竖井,直通地下设备层,深到看不见底。
阿昆的左腿不能承重,被李国华的体重带倒之后只能用右腿膝盖顶住梯级边缘,铁管横过来卡在李国华胸口当安全栏。
铁管在两个人叠加的重压下弯出了一个极细微的弧度,但没有断——旧能源部的工业标准,冻了几十年的钢管比新出厂的还能扛。
十方在下面一层平台听到声音就把刘波放下了,三步并两步冲上来,左臂从李国华腋下穿过去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和尚的左肩伤口在发力时又渗了一股血,血顺着左臂往下淌,滴在李国华衣领上,暗红色在极地天光透过积雪窗户映进来的灰白光线里看起来几乎都是黑的。
“老李。”十方说。
不是问“有没有事”——和尚看到李国华的脸就知道不用问了。
李国华左眼眶周围那层晶化光晕比在裂缝边缘时扩散了至少一圈。
之前在冰崖底部刚发作的时候只是眼眶边缘有一圈极淡的荧光蓝,现在那圈光晕已经从眼眶扩散到了颧骨上方,往下延伸到鼻翼侧面,往上爬到了眉弓以上。
皮肤表面还没有完全晶化——用手指摸上去还是软的,有体温——但皮肤下面能看到极细极密的晶状纹理,像冻在肉里的霜花,正从眼眶深处往外一层一层地铺。
左眼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不是视力模糊——李国华刚才摔跤之前自己偷偷用手指在左眼前面晃了晃,什么也感觉不到。
连光感都没了。
右眼也开始了。
从冰崖底部到裂缝边缘,再到灯塔内部,十几个小时的连续消耗让晶化的扩散速度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快。
右眼的视力从能看到人影轮廓退化到了只能分辨明暗——铁剑上的暗金微光在他右眼里只是一团极模糊的金色雾团,能告诉他、马权在哪个方向,但看不清马权有几条手臂。
大头从后面挤过来,平板没电了没法做生物特征扫描,他用手指在李国华右眼前面比了个数字——
两根手指。
然后是三根。
然后是一根。
“二。”李国华说。
停了一秒。
“你刚才比的是三。
现在是一。”
“手指数量对了,但反应延迟了至少半秒。”大头把手指收回来,“不是视觉神经的问题——视觉神经断了不会延迟,只会直接看不到。
延迟说明问题出在信号处理区域。
晶化从眼眶往颅内扩散了。
视觉皮层——后脑勺那个位置——可能已经被晶化组织压迫了。
你刚才膝盖突然没力气也是同样的原因——运动神经皮层的信号传导被晶化组织干扰了。”
“老李还能撑多久。”马权的声音从更上方的楼梯拐角传下来,他停在第七层维护平台边缘,铁剑插在平台栏杆缝隙里当固定照明,暗金微光从上方斜斜打在楼梯间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
大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好回答。
在极地废土上,晶化症状的进展速度因人而异。
有人被孢子感染后晶化会在几小时内吞掉整个大脑,有人能拖几个月甚至几年。
李国华属于中间那档——他感染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大崩溃初期,很多年了,晶化一直局限在左眼周围,进展极慢。
但这两天从灯塔核心区到遗迹再到过崖,连续暴露在高强度能量冲击和极端环境里,晶化的扩散速度突然加快了好几倍。
如果按现在的速度继续扩散——大头在心里算了三遍,每次算出来的数字都不一样,但都在同一个量级。
“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自己回答了。
老谋士被十方扶着坐在第六层维护平台的地板上,后背靠着冻裂的混凝土墙,他的右眼对着大头说话的方向,焦距对不上——
明暗分辨还在,但大头在他眼里只是马权那团金色光雾旁边一个更暗一点的影子。
“真的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李国华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更肯定。
“膝盖第一次出现信号中断是从隔离舱往维修井道转移的时候——那时候中断了大概零点几秒,我以为是蹲久了腿麻。
第二次是在遗迹里碰到跃袭者之前,左腿突然动不了,持续了大概两秒。
第三次是过崖的时候——晶化头痛发作之后右眼视力从模糊变成只剩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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