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月把手背举到眼前。
暗红色纹路在净化程序启动之后就褪了,但皮肤下面还有极淡极细的纹路残余,平时看不出来,只有在小月情绪剧烈波动时——或者接近强能量源——的时候才会微微发热。
现在手背上的纹路残余正在发热。
比在冰崖底部时更明显,比在裂缝边缘时更明显。
离塔顶越近就越明显。
“妹妹。”小月轻声说,“妹妹在等我们。”
李国华用还能看见的那只右眼对着塔顶方向。
铁剑的金色光雾在老谋士的眼里已经模糊到只剩最后一层极淡的光晕了。
但李国华不需要看,他一直在数——
一百八十级。
一百八十一级。
一百八十二级。
“最后一段了。”老谋士说,“我还能走。”
没有人接话。
但没有人信。
包括李国华自己,他在迈出下一步之前用左手指尖按了按自己左手腕的脉搏。
心率偏快——晶化扩散到心肌周围组织之后心脏的负荷在加大。
每一次心跳都在给晶化组织输送更多血液,每一次血液流过晶化组织都会带走一小部分被转化的能量残留,把能量残留带到全身各处。
心脏本身也在被晶化。
从里往外。
一层又一层。
李国华算过了。
十二小时是乐观的估计。
按刚才膝盖突然断电的频率和持续时间推算,下一次心肌断电可能在六小时以内。
也可能更早。
取决于塔顶“源心”的能量波动强度,取决于他离“源心”有多近,取决于小雨的存在是否真的能逆转晶化——
或者,在逆转发生之前,晶化就已经把他的心肌变成了晶体。
晶体是不会跳动的。
李国华没有把这些说出来,他把左手从手腕上移开,重新搭在阿昆肩膀上。
“走。”老谋士说。
一步。一百八十三级。
一步。一百八十四级。
一步——
螺旋楼梯在第十一层维护平台上方出现了一道被冻裂的缺口。
梯级少了两级,断裂面上覆盖着从破碎窗户灌进来的积雪,积雪下面能看到锈蚀的钢筋网格。
阿昆用铁管试了试断裂面的承重——钢筋还能撑住,但宽度只够单人侧身通过。
铁管拄在断裂面上发出极闷的回声,回声传下去很久才从塔底弹回来,说明塔身内部的竖井深度远超想象。
“一个一个的过。”马权在断口对面接应,他先过去,铁剑插在断裂面边缘当固定桩,独臂伸出来接住火舞——
火舞单腿蹦过缺口的时候重心偏移比过崖时更大,断口比钢索窄,但落差感更强,往下看一眼就觉得深渊在吸人。
火舞没有往下看,她盯着马权的独臂,跳过去,被马权抓住手腕拽到对面。
然后是刘波——
十方用牵引绳把他从断口这边递过去,刘波的身体悬在竖井上方晃了两下,碎骨屑又掉了一撮,落进黑暗里没有声音。
然后是李国华。
阿昆扶着李国华走到断口边缘。
老谋士用脚尖探到第一根暴露的钢筋,踩实。
然后是第二根。
第三步本来应该踩到对面完整的梯级上——但他在踩出第三步之前停了。
不是腿断了。是头痛。
晶化头痛在这次发作中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剧烈。
不是针刺——是灼烧。
从左眼眶深处一路烧到后脑勺,再沿着脊椎往下烧到腰椎。
李国华整个人像被一根烧红的铁钎从左眼穿进去从后脑穿出来。
右眼的最后一点光感在这次发作中被彻底掐灭——铁剑的金色光雾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满视野的暗蓝色磷光。
晶化组织在颅内自发放电产生的幻视,和他当年在废弃变异兽时见过的深海荧光一模一样。
老谋士站在断口正中央,一只脚踩在暴露的钢筋上,一只脚悬空。
身体在晃动。
“老李!”大头在对面喊。
“别动!”马权的声音压住了所有人,他独臂伸出去,但够不到——
李国华离马权还有至少一米,中间隔着断口最宽的那段。
如果李国华现在倒下去,没有人能抓住他。
李国华没有倒,他用右脚死死踩住钢筋网格,左腿悬空,双手抓住面前一根从断裂面翘起来的钢筋。
钢筋表面锈蚀了,冻得跟刀刃一样锋利,割破了他的手套,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沿着钢筋往下淌,在低温下迅速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
但疼痛——手掌被割破的疼——反而成了李国华现在唯一还能感觉到的信号。
疼痛说明神经还在传。
疼痛说明大脑还在运转。
这痛说明他还活着。
晶化头痛在李国华抓住钢筋之后又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慢慢退去。暗蓝色磷光从视野里消退——不是右眼恢复了视力,是晶化组织的自发放电暂时平息了。
视野重新变成彻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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