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亮起来的时候,李言感觉到了自己的命星在灭。
不是暗,是灭。暗是光还在,只是小了。灭是光没有了,像蜡烛被风吹熄,像灯油烧干了,像一个人闭上了眼睛。那根从心脏连到树上的线还在,但线上的光在消退,从金色变成暗金色,从暗金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黑色。黑色在线上蔓延,像墨水滴进了血管,从心脏往外流,流过胸口,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到指尖。
秦岚的右眼也在灭。那根从天上垂下来的线,细得像蛛丝的线,在传送阵的蓝光中抖了一下,然后断了。不是慢慢断的,是突然断的,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橡皮筋,啪的一声,弹了回去,弹到天上,弹到那颗星星上。星星闪了一下,然后灭了。秦岚的右眼一黑,不是看不见东西的黑,是那种从眼眶里往脑子里蔓延的黑,像有人在她眼睛里倒了一瓶墨汁。
她的手松开了李言的手,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然后握成了拳头。拳头在抖,抖得很厉害,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她没有叫,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头。她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睁着,右眼里全是黑,左眼里有传送阵的蓝光。蓝光在她的左眼里跳动,像一盏快要没电的灯,闪一下,灭一下,再闪一下,再灭一下。
星星从她肩膀上爬起来,爬到她脖子上,把头贴在她颈动脉上。它的口器张开了,肉芽在她皮肤上蹭来蹭去,蹭了几下,缩了回去。它在听她的心跳。心跳还在,但很乱,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跑,跑得很快,但跑不远。它把头从她脖子上移开,爬到她的右眼旁边,用头蹭她的眼角。眼角是湿的,有水流出来,不是眼泪,是血。血是黑色的,很稠,像沥青,从她的右眼角流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下巴,滴在传送阵的台子上。台子上的蓝光碰到黑血,嘶的一声,像水滴进了油锅,蓝光暗了一下,然后恢复了。
李言看到秦岚脸上的黑血,想伸手去擦。手抬到一半,抬不动了。不是没力气,是手上的皮肤在裂。从指尖开始,一道一道的口子,像干裂的土地,裂开的地方露出下面的肉,肉是白色的,没有血。裂缝在扩大,从指尖往手掌蔓延,从手掌往手腕蔓延,从手腕往手臂蔓延。他感觉不到疼,因为那块皮肤的神经已经死了。他能看到自己的皮在裂,肉在露,骨头在从肉里往外顶。骨头是白色的,很白,白得像雪。
传送阵的蓝光越来越亮,亮到整座台子都在发光,亮到李言看不到秦岚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蓝光从台子上升起来,像一层水膜,包裹住了他们的脚、小腿、膝盖、大腿、腰、胸口、肩膀、脖子、头。他被蓝光包住了,像一只被琥珀封住的虫子。上一次从老钱的传送阵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包住的。但上一次他的命星是亮的,虽然暗了一半,但还亮着。这一次他的命星灭了,彻底灭了。那颗在天上的白色星星,那根连着他心脏的线,那个在胸口跳动的金色光点,都没有了。
他的胸口空了。
不是身体空了,是心里空了。那个光点在那里待了很久,从星斗平原深处的那道门开始,一直在那里,跳着,亮着,陪着他。他习惯了它的跳动,习惯了它的温度,习惯了它在黑暗里发出的那一丝金光。现在它不跳了,不亮了,没有了。他的胸口像被挖掉了一块,不是疼,是空,像一个房间里的灯灭了,不是灯坏了,是灯被人拿走了,连灯座都没留下。
蓝光炸开了。
不是炸成碎片,是炸成一团光,光很亮,亮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的身体在往下掉,不是掉进井里,是掉进一个没有底的黑洞里。风在耳边呼啸,声音很大,大到他的耳朵在疼。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能看到东西。蓝光在周围闪烁,亮的时候能看到秦岚的脸,她的脸在蓝光中很白,白得像纸,右眼闭着,左眼睁着,左眼里有泪,泪是清的,混着血,混着光。暗的时候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黑。
掉的感觉持续了很久。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一直数到一百二十三下,脚下踩到了东西。不是实地,是水。水是凉的,很凉,凉到他的骨头在发抖。水不深,只到脚踝,但水底有泥,泥很软,踩上去就陷。他站不稳,往前倒了一下,手撑在水里。水花溅起来,溅到脸上,溅到嘴里。水是咸的,带着一股铁锈味。
老钱的井。
他抬起头,看到了井口。井口很小,圆的,像一个月亮挂在头顶。井口外面有光,白光,不是蓝色的,是太阳的光。两个太阳的光从井口照下来,照在水面上,照在泥上,照在他的手上。他的手在水里,手指很长,很细,像十根干枯的树枝。皮肤是灰色的,不是人的皮肤颜色,是死人的,像放了很多年的旧报纸。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看到了自己的手。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没有这么老。他才二十多岁,他的手应该是年轻的,有弹性的,有光泽的。这双手不是,这双手像八十岁老人的手,皮包骨头,青筋暴露,指甲发黄。他把手翻过来,手背上全是皱纹,皱纹很深,像刀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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