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洞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不是慢慢黑的，是突然黑的，像有人把灯关了。海面上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船老大还等在岛上，蹲在那块大石头后面，背靠着船身，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着的卷烟。他看到李言从洞口爬出来，把卷烟从嘴里拿下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
“找到了？”
“找到了。”
“韩不语呢？”
“走了。”
船老大没有多问，把锚从水里拉上来，扔到船上，用脚踩住。李言先上了船，然后把秦岚拉上来。秦岚的腿在抖，膝盖弯不下去，整个人僵得像一根木头。她坐在船舱里，靠着舱壁，闭上眼睛。星星从她肩膀上爬下来，趴在她的腿上，一动不动。
船开了。船老大握着舵，船头朝着西边，往天星城的方向走。海面上很黑，看不到路，但他不看路，他看罗盘。罗盘的指针在盘面上微微晃动，不是乱晃，是有规律地晃，东一下西一下，像一个人在点头。
李言站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看着前方的黑暗。海风很大，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吹得他的衣服贴在身上。他的腰上挂着那半截断刀，刀柄上的绳子系在腰带上，刀鞘没了，刀身露在外面，在风中发出嗡嗡的响声。
“李言。”船老大的声音从船尾传来。
李言转过头。
“韩不语有没有给你什么东西？”
“给了。一块玉简。”
“上面写着什么？”
“要想变强，先毁了自己。”
船老大沉默了一会儿，把卷烟叼回嘴里，没点。
“你懂这句话的意思吗？”
“不懂。”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回天枢城。”
“回天枢城做什么？”
“找韩烈。他的魂虽然散了，但他的刀还在。刀在人在，刀断人亡。未央刀断了，韩烈死了。我要找一把新的刀。”
船老大没再说话。船继续往西走，浪打在船头，轰隆隆的，像打雷。天快亮的时候，海岸线出现在前方，黑乎乎的一条线，像一条蛇趴在水面上。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出来了，两个太阳一前一后地从海面上爬起来，大的在前面，小的跟在后面。阳光照在沙滩上，沙子是白的，很亮。
李言跳下船，踩在沙滩上。沙子很软，陷进去半寸。秦岚跟在他后面，从船上跳下来，没站稳，整个人往前倒，李言伸手扶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把干柴。她的手按在他的胳膊上，手指在抖，指甲发黑。
“还能走吗？”
“能。”
两个人往岸上走。沙滩走完了是碎石地，碎石地走完了是那片树林，树林走完了是那片农田。农田里的庄稼还烂在地里，酸臭味更浓了，浓得让人想吐。秦岚捂着鼻子，弯着腰，一步一步地走。李言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脸。右半边脸全黑了，黑得像炭。左半边脸白得像纸。一张脸，两种颜色，像一个人被劈成了两半。
回到天枢城的时候，天又快黑了。城门口还是没有人，门洞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街道上还是空的，两边的店铺还是关着门。那家客栈还在，门口没有灯笼，门槛上坐着那个老头，手里还拿着那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看到李言走过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
“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韩不语了？”
“找到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
老头点了点头，从门槛下面摸出一样东西，扔给李言。是一把刀，很短，只有一尺长，刀鞘是黑色的，很旧，上面刻满了符文。李言接住刀，拔出来。刀刃是黑色的，很亮，像一面黑色的镜子。刀身上没有花纹，没有血槽，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黑色的钢。
“这是韩烈的刀。”老头说，“他让我保管的。等拿着他眼睛的人回来，就把刀给他。你是那个人。”
李言把刀插回刀鞘，挂在腰上。刀很轻，比未央刀轻很多，挂在腰上像没挂东西。但他能感觉到刀里有东西，在跳，在呼吸，像一个人的心跳。韩烈的刀里还残留着韩烈的气息，很弱，但还在。
“韩烈还说了什么？”李言问。
“他说，这把刀叫‘不语’。跟韩不语的名字一样。他说你拿着这把刀，去猎魔司总司的地牢，杀一只天魔。那只天魔叫‘食魂者’，是准王级的天魔。他当年没杀死它，只砍了它一条腿。那条腿还在地牢里，没烂。你找到了那条腿，就能找到那只天魔。”
“杀了它之后呢？”
“杀了它之后，它会留下一颗珠子。你吃了那颗珠子，你的界火就能恢复。”
李言摸了摸丹田。界火没了，丹田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世界种子里那截树桩还立在那里，半尺高，碗口粗，横截面黑得像炭。根部那团光还在跳，很弱，但它在。只要根还在，树就能重新长出来。树长出来，界火就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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