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诬陷风波尘埃落定,青州府学的银杏叶已落满青石小径,秋阳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沈念安与陆景行恢复了公课资格,斋舍内的烛火燃得比以往更旺,乡试的脚步越来越近,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又肃穆的气息。
自明伦堂昭雪之后,柳万山按令公开致歉,却在转身时眼神阴鸷,显然并未真正服气;赵承宇被黜革功名,离府学那日,他隔着人群狠狠瞪着沈念安与陆景行,撂下一句“咱们乡试场上见”,语气怨毒,让人心生警惕。周山长特意召来两人叮嘱:“赵承宇虽被逐出府学,但他父亲盐运使赵大人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或许会动用关系让他以‘监生’身份参加乡试。你们此去秋闱,不仅要应对考题,更要提防暗中算计,万事谨慎为上。”
两人将师长的告诫铭记于心,备考愈发勤勉。沈念安将此次下乡收集的民情素材分门别类整理成册,从东河决堤的赈灾细节,到农户赋税的沉重负担,再到乡绅兼并土地的隐忧,桩桩件件皆有详实记录。他的策论不再局限于经义典籍的空谈,而是多了几分民生疾苦的温度与现实治理的考量,正如周山长所言:“科举取士,意在选拔能治国安邦之人,若只会死读圣贤书,不懂民间疾苦,终究难当大任。”
陆景行则在经义解读上深耕细作,他出身寒门,对《孟子》中“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论述有着切身体会。他常与沈念安彻夜长谈,两人一个侧重现实案例,一个精于理论阐释,互补长短,策论水平在潜移默化中飞速提升。
这日午后,府学忽然传来消息,学政大人差人送来乡试考题风向的示谕,言明此次秋闱策论将侧重“吏治革新”与“地方治理”,并提及近年朝廷对江南漕运、西北边防的关注,让各府学诸生重点研习。
消息传开,府学生员们顿时炸开了锅。“吏治革新?这可是敏感话题,稍有不慎便会触怒龙颜!”“听说去年乡试就有考生因策论言辞过激被黜落,此次可得谨慎拿捏分寸。”“江南漕运牵扯甚广,涉及盐商、官员、漕丁多方利益,如何论述才能既切中要害,又不引来非议?”
沈念安与陆景行也陷入了沉思。吏治革新看似是老生常谈,实则暗藏凶险,既要指出当前弊端,又不能否定朝廷的治理根基;地方治理则需结合具体案例,不能泛泛而谈。“若只谈理论,必然显得空洞;若过于尖锐,又恐被考官斥为狂妄。”陆景行眉头紧锁,“我们需找到一个平衡点,既展现学识,又体现沉稳的为政之心。”
沈念安翻阅着手中的民情册,忽然眼前一亮:“或许我们可以从青州本地的治理实例入手。东河决堤后,官府虽有赈灾之举,却因乡绅囤积粮食、胥吏克扣赈灾款,导致百姓仍受饥寒。若以此为切入点,论述‘吏治革新当从基层抓起,清胥吏、抑乡绅、安民生’,既符合考题要求,又有真实案例支撑,不至于显得空泛或激进。”
陆景行深表赞同:“此计甚妙!而且我们可在策论中提出具体对策,如设立民间监查机制,让百姓参与赈灾款物的发放;规范乡绅行为,严禁囤积居奇;加强胥吏考核,杜绝中饱私囊。这些对策皆源于我们的所见所闻,切实可行,也能体现我们的治理思路。”
两人正商议间,林阳匆匆赶来,神色凝重:“念安、景行,我刚从父亲府中得知,赵承宇果然通过他父亲的关系,获得了监生资格,即将参加乡试。更麻烦的是,此次青州乡试的主考官之一,是赵大人的同年进士,名叫王怀安,向来与赵家交往甚密。”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如此说来,即便我们的策论写得再好,王怀安也可能从中作梗,将我们黜落?”陆景行忧心忡忡,他寒窗苦读十余年,乡试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若因他人算计而失利,实在不甘。
沈念安心中也沉甸甸的,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事已至此,我们无法改变考官的人选,只能尽力做到最好。科举取士,虽有暗箱操作之嫌,但终究以文章论高下。只要我们的策论字字珠玑,论据充分,即便王怀安想打压,也需顾忌其他考官的眼光,更需忌惮朝廷的法度。”
林阳点点头:“我父亲也说了,王怀安虽与赵家交好,但素来爱惜羽毛,不敢太过明目张胆。他已暗中叮嘱负责誊录考卷的官员,务必公正誊写,不得泄露考生姓名籍贯,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可能。”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父亲整理的近年漕运、边防相关的朝廷诏令与大臣奏议,你们可拿去参考,或许能对考题有所启发。”
沈念安与陆景行接过小册子,心中满是感激。“多谢林兄,也多谢知府大人相助。”两人郑重道谢,这本册子凝聚着官场的实际治理经验,远比书本上的理论更具参考价值。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愈发刻苦。沈念安将林阳送来的奏议与自己的民情记录相对照,发现朝廷的政令虽好,却往往在基层执行中走样,胥吏舞弊、乡绅阻挠是主要症结。他在策论中写道:“治政之道,如治河然,堵疏结合方为上策。朝廷颁行良法,是为疏;严惩贪吏、抑制豪强,是为堵。若只疏不堵,政令难达基层;只堵不疏,民怨积而难平。唯有双管齐下,方能使吏治清明,民生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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