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暮春将尽,初夏的气息已隐约可闻。山野间的绿意更加浓重,各种不知名的野花开得喧闹,空气里弥漫着草木蓬勃生长的湿润味道,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布谷鸟啼,唤醒了山谷的清晨。
然而,栖凤坪的气氛却与这生机盎然的季节有些格格不入,空气中流淌着一种凝重而克制的离别情绪。
疫情在磺胺药物的介入和严格防疫措施的双重作用下,终于被控制住了。王家峪、李家洼及附近几个村子的新增病患基本消失,最早发病的重症者在药物和老郎中的悉心调理下,大多脱离了危险,正在缓慢恢复。
死亡的阴霾暂时退去,但代价是珍贵的药品储备几乎消耗殆尽,以及根据地军民心头那层难以完全抹去的、对疾病与阴谋的惊悸。
松本谦介这条毒蛇的獠牙,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恶毒地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它不再仅仅是战场上的枪炮,或是讲台上的歪理,而是化作了看不见的病菌,试图从最脆弱处瓦解生机。
这次事件,给根据地的每个人,包括李星辰,都上了沉重的一课,斗争的形式,远比想象的更加残酷和复杂。
天刚蒙蒙亮,栖凤坪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就已聚集了不少人。支队的主要干部、夜校的骨干教员、各村民兵队长、合作社的代表,以及许多闻讯赶来的乡亲,默默地站在那里。
没有喧哗,没有口号,只有偶尔低低的交谈和压抑的咳嗽声。他们的目光,都投向村子中央那条土路。
李星辰已经整装完毕。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灰色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打着整齐的绑腿,脚上是洗刷得干净的布鞋。腰间扎着武装带,挎着一把驳壳枪,背上是一个打好的简单背包。
他身后的二十名特战队员,同样装备精良,精神抖擞,沉默地列队,如同一排蓄势待发的标枪。孙学勤也在队伍里,背着个装文书和礼物的褡裢,神情既紧张又兴奋。
苏婉清站在送行人群的最前面。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细布衫,外面罩了件靛蓝色的旧夹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用一根普通的木簪绾住。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但眼底仍有些疲惫的淡青。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蓝布包袱,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星辰身上,嘴唇轻轻抿着,仿佛要将他的样子深深印在心底。
李星辰的目光扫过送行的众人,在苏婉清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上前一步,沉声开口:“乡亲们,同志们!我这次出去,是执行上级交给的任务,也是为了咱们根据地更长远的未来。家里这一摊子,就拜托给大家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沉稳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陈远同志主持全面工作,苏婉清同志负责文化教育和群众工作,其他各司其职。
当前最重要的,一是继续巩固防疫成果,不能有丝毫松懈;二是抓紧春耕夏种,多打粮食,支援前线;三是提高警惕,防备敌人一切形式的破坏和反扑!
松本那条老狗挨了打,绝不会死心,只会更阴险!咱们要像防备瘟疫一样,防备他的一切鬼蜮伎俩!”
“请司令员放心!保证完成任务!”陈远带头,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清晨的薄雾中传开。
李星辰点点头,走到苏婉清面前。四目相对,千言万语似乎都凝结在这无声的凝视中。周围的人都默契地稍稍退开了一些,留出一点空间。
“婉清,”李星辰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体会的温和与郑重,“我走了。文化教育这一块,还有乡亲们的心气,就交给你了。夜校要办好,扫盲不能停,那些从苏老先生书里整理出来的好东西,要尽快用起来。
另外,防疫的宣传要常态化,让讲卫生、防疾病成为大家的习惯。有什么难处,多和陈远商量,也可以给我写信。”
苏婉清用力点头,眼圈有些发红,但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
她将手里的小蓝布包袱递过去,声音微微发颤,却努力保持平稳:“这里面,是两双我赶着做的布袜,底子纳得厚些,山路硌脚。
还有……这是我昨晚抄的一份咱们整理出来的,关于本地常见草药辨识和土方的小册子,你带着,万一用得上。还有这个……”
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却不是之前给过的护身符,而是一方折叠得方方正正、洗得发白、但边角绣着几枝疏淡兰草的旧手帕。
她将手帕轻轻塞进李星辰军装胸前的口袋里,手指不经意地擦过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沉稳的心跳和衣料下坚实的肌肉,指尖微微一顿,脸颊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这手帕……是我以前用的,旧了,你别嫌弃。路上擦擦汗。”她的声音更低,几乎细不可闻。
李星辰能闻到手帕上传来淡淡的、阳光和皂角的清爽气息,混合着一丝独属于她的、极淡的墨香。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伸手,从腰间解下那把他一直随身携带、保养得极好的军用匕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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