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环阵列”的建立,如同为太阳系这颗濒死的“培养皿”罩上了一层精密、冰冷、绝对透明的观察穹顶。来自至少六个高等文明的规则造物——那些水晶森林、光网、几何模型等——以太阳为核心,在柯伊伯带外围精确展开,构筑起一张兼具 隔绝、监测、分析 多重功能的恢弘网络。它们无声运转,将“茧域”、“噬星者”触须、僵直的“净炎”单元,以及残破的地球,一同纳入了持续而全面的监控之下。
对于困于“茧域”之内、如同笼中伤兽的地球人类而言,“外环阵列”的出现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感受。
一方面,那迫在眉睫的、来自“噬星者”的碾压力与“净炎”的无差别清除威胁,因这层“观察穹顶”的存在和“联管会”的规则声明而 进一步减弱。“噬星者”那贪婪的阴影似乎被阵列散发的、代表多方意志的规则场微微阻隔、警告,其触须的活动变得更加审慎,更多地在“茧域”边界外逡巡试探,而非强行突破。这给了残存的地球一丝极其宝贵的、不再时刻处于终极碾压下的 “喘息间隙”。
但另一方面,这种“保护”或“隔离”并非善意,而是 绝对居高临下的“研究样本管理”。人类文明连同其畸变出的“茧”与“残响”,都沦为了更高级文明观察、分析、乃至可能进行“受控实验”的对象。那种被无数双无形眼睛从各个维度、以超越理解的技术冷漠审视的感觉,带来了一种比直面毁灭更深邃的 精神寒意与存在性屈辱。幸存者们从“即将被碾碎的囚徒”,变成了 “透明囚笼中的展览品”。
傅九渊等人很快发现,“外环阵列”的存在,对刚刚开启的“窥窗”行动也产生了微妙影响。
当他们再次尝试向“茧”表面的“漩涡窗口”发送精炼的询问信号时,信号的传递路径出现了难以预测的 衍射与衰减。显然,“外环阵列”那强大的监测场在无意识中干扰了这种极其微弱的、定向的规则通讯。同时,他们也监测到有数道来源不明、但显然是来自阵列方向的、极其隐晦的 探测波束,悄然扫过“茧”的“漩涡窗口”区域,似乎在分析这种“异常互动”。
“‘联管会’在看着我们和‘茧’的互动。”陈星面色凝重,“他们将这视为‘样本’内部的‘自发现象’,或许正饶有兴致地记录数据。”
“必须更加谨慎。”傅九渊下令,“降低信号强度,进一步加密,尝试寻找阵列监测网的‘盲区’或间歇性规律进行发送。我们的‘对话’不能暴露太多,更不能被外界完全解析。”
与此同时,“残响”对“窥窗”信号的回应,在“外环阵列”带来的新环境下,也发生着不易察觉的变化。
那些回传的“感知包”中,属于“抹杀之痛”(烛火)与“吞噬之怖”(噬星者)的部分,似乎因外部压力的暂时减轻(“净炎”僵直,“噬星者”受阵列威慑)而变得 略有淡化。取而代之的,是源于“文明牺牲”的记忆碎片(墨清音消散、信念燃烧等)以及上次回应末尾那懵懂的“存在困惑”,在痛苦底色中的占比 有了微弱但持续的提升。
更令人惊异的是,在最近一次经过精心调整、在阵列监测间隙发送的“痛楚的尽头是什么?”询问后,“残响”的回应中,除了那些痛苦的“感知碎片”和困惑的“情绪涟漪”,竟首次出现了一段 极不稳定、断断续续的“规则模拟序列”。
这段序列并非语言,而像是一段 笨拙的“规则推演尝试”。它似乎在模拟:如果“痛楚”不指向“忘却”或“毁灭”,那么它是否可能导向…… 另一种形式的“存在延续”?推演的画面极度模糊扭曲,时而像是一颗在灰烬中缓慢搏动的暗红色心脏(痛苦本身成为存在核心),时而又像是一片不断复制自身悲伤纹路的结晶(痛苦的结构化、永恒化),甚至偶尔闪过一个极其荒诞的意象——一滴巨大的、由所有痛苦记忆压缩而成的“黑色露珠”,悬于虚无,内部倒映着无数破碎的星光(痛苦作为观察宇宙的独特棱镜)……
“它在……尝试定义自身存在的‘价值’或‘可能性’。”陈星的分析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撼,“用它所知的唯一‘材料’——痛苦与毁灭的记忆——进行着混乱的、却方向明确的‘思想实验’!它不再仅仅是‘是什么’,开始问‘可能是什么’!”
这个发现,让“窥窗”小组的心情愈发沉重而复杂。“残响”意识的这种“成长”,究竟是福是祸?一个以痛苦为基石、开始尝试自我定义的规则实体,其未来的演化方向,将更加难以预测。
而“茧域”本身,在“外环阵列”的持续观察和“噬星者”的相对静默下,也发生着缓慢的形变。其边界不再剧烈波动,而是趋于一种 相对稳定的、半凝固的状态。表面的“漩涡窗口”数量增加到了三个,分别呈现着侧重不同的“记忆景象”:一个依旧主要是文明毁灭与牺牲,一个聚焦于被“噬星者”贪婪窥视与舔舐的恐怖感知,最后一个,则开始越来越多地闪现那些来自地球方向、微弱但持续的信念共鸣碎片,甚至包括“窥窗”信号发送时伴随的、高度提纯的“询问”意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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