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崖一战定鼎,琅琊新榜震动天下,转眼已是暮春时节。
星罗岛上,海风早已褪尽了冬日的凛冽,变得温润柔和,带着咸腥与隐约的花香。
码头区的喧嚣依旧,但那喧嚣里少了往日的戾气与紧绷,多了几分有序与平和。
裂石门销声匿迹,七派弟子收敛行止,毒龙教的阴影彻底消散,往来商船渔舟不再提心吊胆。
街市间偶尔有争执,往往提到“张真人立下的规矩”,双方便会下意识收敛几分。
东海这片以力为尊、纷乱了数十载的水域,因一人之故,悄然吹入了一股名为“规矩”与“仁恕”的清风。
悦来客栈那间临海的客房,窗户常开。
秦怀谷依旧每日静坐,翻阅道经,或去海边散步,演练那套舒缓圆融的拳架。
只是明眼人都能感觉到,这位已然被整个东海武林共尊的“张真人”,身上那股尘埃落定的淡然之气愈发明显。
仿佛驻留此地的缘由已了,去意渐生。
最先察觉的,是每日前来问候、请教,或只是远远行个礼便心满意足的各方人士。
苍梧派沈墨轩来的次数渐少,但每次来,神情愈发恭谨,有时只是默坐片刻,请教一两个关于“刚柔相济”的剑理问题,便若有所思地离去。
碧波门孟涛、潮生阁柳清漪等七派掌门,如今已能平和共处,偶尔联袂来访,谈论些东海各岛风俗、海路见闻,绝口不提往日恩怨与武林权势,倒真有了几分“同道”气象。
墨淄侯府也定期派人送来时令鲜果、海岛清茶,礼数周到却从不打扰。
这一日清晨,秦怀谷唤来客栈掌柜,结清了数月来的房资,额外多付了些,算是酬谢其数月来的小心照应。
掌柜的接过银钱,手却有些发抖,眼眶微红,嘴唇嚅嗫了半天,才深深作揖下去:“真人……您这是……要走了?”
“缘聚缘散,皆有定时。”秦怀谷温声道,“数月叨扰,多谢掌柜。”
消息不知如何走漏,不到半日,便如海风般传遍了星罗岛。
码头、街市、渔村……无数听到消息的东海人,心头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那位青衫磊落、温润如玉,以一己之力涤荡妖氛、订立新规、带来安宁的“张真人”,要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日,悦来客栈的门槛几乎被踏破。
不再是各派首领,更多的是寻常渔夫、贩夫走卒、小本商人,甚至一些曾受过张松溪或救助的妇孺老人。
他们挎着篮子,提着瓦罐,里面装着自家晒的鱼干、腌的咸菜、新采的海藻、煮熟的蛋,甚至只是几个还带着泥土的番薯。
东西不值钱,却是一片赤诚心意。
人们聚在客栈外,不敢高声喧哗,只是默默将东西放在门口,对着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躬身行礼,然后默默退开,眼中满是不舍与感激。
秦怀谷没有下楼——他知道一旦露面,场面恐难收拾。
他只是站在窗前,对着楼下那些质朴的面孔,一次次郑重回礼。
让客栈伙计将那些承载着深情的食物分送给附近的孤寡与贫户。
第三日,天明前最暗的时刻。
海天交界处只透出一线微弱的鱼肚白。
星罗岛还在沉睡,只有早起的海鸟发出零星啼叫。
秦怀谷已收拾好行囊。
依旧是那个半旧的包袱,里面几件换洗衣物,几卷道经,一些药物干粮,以及那柄以礁石刻成、最终在与墨淄侯对决中碎裂、又被他细心收起残片的“石剑”。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靛蓝道袍,竹簪束发,推开房门,步履无声地走下楼梯。
客栈大堂里,掌柜的早已等候,手里提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眼睛红肿。
“真人……一路顺风。”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秦怀谷颔首:“掌柜的也多保重。”推开客栈门,踏入清冷的晨雾中。
他本想悄然而去,不惊动任何人。
然而,刚走出客栈所在的街口,脚步便不由得一顿。
前方的道路,乃至通往码头的主街两旁,在朦胧的晨雾中,影影绰绰站满了人!
没有火把,没有喧哗,只有无数沉默的身影静静地矗立在微寒的海风里。
有昨日来送过食物的渔民、商贩,有各家门派的普通弟子,有妇孺,有老者……
他们不知从何处得知了他要在这个时辰离开,竟自发地聚集于此,默默送行。
人群无声地分开一条通道。
秦怀谷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微漾的波澜,面容恢复平静温润,迈步前行。
目光所及,是一张张在晨雾中显得模糊却又无比真切的面孔,上面写着感激、不舍、祝福。
没有人说话,只有一道道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无声胜有声。
这段通往码头的路,仿佛变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短暂。
当他终于走到码头栈桥时,这里的情景更让他动容。
不算宽敞的码头上,黑压压站满了人,却井然有序地留出了登船的空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