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节,金陵城没有灯。
往年这时候,秦淮河两岸早该悬起万千花灯,画舫笙歌彻夜不绝。朱雀大街的灯市能从宫门口一路铺到南城门,孩童提着兔子灯、荷花灯满街跑,烛火映亮半座城。
今年只有雪。
细雪下了三天三夜,把整座皇城埋进一片素白。宫道上的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青石板缝里塞满冰碴子,踩上去嘎吱作响。各宫檐角挂的祈福灯笼,在寒风里孤零零晃着,里头蜡烛早灭了,只剩空荡荡的纸壳。
养心殿的铜炉烧得通红,炭火噼啪爆响。
梁帝萧选躺在龙榻上,身上盖着三层锦被,却还是冷。那股子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顺着脊椎往上爬,冻得他牙齿打颤。太医开的药一碗碗灌下去,像泥牛入海,半点热气都激不起来。
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绣的九龙纹。
九条金龙,张牙舞爪,绕着一颗火珠。绣工是二十年前江南最好的绣娘,用了三百六十种丝线,日光下看,龙鳞能泛出七彩光。可如今帐内只点着两盏灯,昏黄光线里,那些龙像困在雾里,挣不脱,飞不起。
就像他。
“陛下,该进药了。”
高湛的声音在榻边响起,轻得像怕惊着什么。老太监捧着药碗,弓着腰,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藏着疲惫。
梁帝没动,只问:“什么时辰了?”
“戌时三刻。”
“景琰呢?”
“靖王殿下……还在武英殿。”高湛顿了顿,“今日有北境六百里加急,大渝边境异动,殿下召兵部、户部议事,怕是……要到子时。”
又是议事。
梁帝扯了扯嘴角。监国这两个月,萧景琰待在武英殿的时间,比回靖王府还多。奏本一摞摞批,官员一拨拨见,军情一件件处置。朝堂上下都在说,靖王殿下勤政,靖王殿下英明,靖王殿下……比陛下当年还雷厉风行。
这些话,一句句都传进他耳朵里。
起初是欣慰。儿子能干,能替他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可渐渐地,那欣慰里掺进了别的东西——不安,猜忌,甚至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萧景琰太稳了。
誉王谋反,夏江叛国,朝局乱成一锅粥。可萧景琰接手不到三个月,该杀的杀,该抚的抚,该提拔的提拔,硬是把局面稳了下来。如今六部运转如常,边关军心稳固,连市井百姓都说,有靖王监国,日子有盼头。
这不该是一个皇子该有的威信。
这该是皇帝的威信。
“高湛。”梁帝忽然开口。
“老奴在。”
“你说……”梁帝转过脸,浑浊的眼睛盯着老太监,“景琰会不会……等不及了?”
话音落,殿内死寂。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一声,一声,像谁的心跳。
高湛捧着药碗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又平又稳:“靖王殿下每日晨昏定省,亲自侍药,孝心可鉴。前日内务府呈上的冬衣料子,殿下还特意吩咐,要给陛下选最软和的云锦,怕粗布硌着龙体。”
“朕问的不是这个。”梁帝打断他,“朕问的是,他等不等得及,坐上这张龙椅。”
这话太重。
重得高湛膝盖发软,扑通跪倒,药碗里的汤药晃出来,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他顾不上疼,额头抵地:“陛下!靖王殿下绝无此心!殿下常对老奴说,只盼陛下早日康复,他好卸下监国重担,回北境带兵去……”
“带兵?”梁帝笑了,笑声嘶哑,“北境三十万大军,如今听他号令的有多少?蒙挚的禁军,戚猛的亲卫,还有那些提拔上来的将领——高湛,你告诉朕,这金陵城里,还有多少兵,是朕能直接调动的?”
高湛答不上来。
他也不敢答。
这两个月,靖王以整饬军备为名,撤换了十七位将领。北境、东海、南疆,各处要害防区,都换上了靖王府旧部。禁军更不用说,蒙挚是靖王的人,戚猛是靖王的人,连宫中轮值的侍卫统领,都悄悄换了个姓卫的——卫峥的堂弟。
这些事,梁帝知道。
他躺在病榻上,眼睛却没瞎。每日呈上来的奏本,高湛会挑重要的念,武英殿那边的动静,也有老太监悄悄递话。他知道萧景琰在做什么,知道这儿子正一点点,把兵权抓进手里。
可他拦不了。
朝局需要人稳,边关需要人守,这江山需要个能扛事的人。除了萧景琰,他还能靠谁?淮王?纪王?还是那些流放在外的、连面都没见过几次的幼子?
“陛下……”高湛颤声劝,“殿下是忠孝之人。当年赤焰案……”
“闭嘴!”梁帝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瞪着高湛,眼中血丝密布,“不准提赤焰案!”
高湛噤声,伏地不起。
梁帝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赤焰案,又是赤焰案。这三个字像魔咒,缠了他十三年。每次听见,都像有把钝刀子,在心头慢慢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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