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面无表情:“夏江,你说有先帝秘闻,关乎国本。现在可以说了。”
“殿下何必心急?”夏江的声音依旧嘶哑,却流畅了许多,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罪臣将死之人,有些话,憋了二十年,今日终于……可以一吐为快了。”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的光,“殿下为赤焰军翻案,为祁王正名,一片赤诚,感天动地。可殿下是否想过,当年梅岭那把火,祁王那杯酒,真的……仅仅是因为今上猜忌,因为罪臣与谢玉构陷吗?”
萧景琰眼神一厉。
夏江自顾自说下去,语调变得诡秘,如同毒蛇吐信:“陛下……陛下当然想林燮死,想祁王殿下失势。功高震主,子强父疑,古来皆然。可是,仅凭陛下当时的权势,仅凭罪臣与谢玉两个‘臣子’,就能如此干净利落地……办成这件震动天下的大事?将一位战功赫赫的元帅、一位贤名在外的亲王,钉死在叛国的耻辱柱上,七年无人能撼动?”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浸了毒汁:“殿下可曾查过,当年陛下决心动手前,深夜密召的是谁?除了罪臣与谢玉,还有谁……在更早的时候,就对林燮的兵权,对祁王殿下的声望,表达了‘深深的忧虑’?又是谁,在事后……接收了赤焰军在北境空出的部分防区,其家族势力,在随后的几年里……悄然膨胀?”
他没有明说,但句句诱导,字字暗示。指向的,似乎是比帝王更“高”、隐藏在皇室帷幕之后、或许与先帝有关的某种势力或某位宗室巨擘。
“先帝晚年……几位王爷……呵……”夏江发出一声短促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有些心思,有些手脚……未必就那么干净。或许,有人比陛下……更不愿看到林燮与祁王殿下……走到那一步呢?或许,罪臣与谢玉……也不过是某些人手中……更趁手的刀?陛下……或许也只是……顺势而为?甚至……被某些人……推着往前走?”
他盯着萧景琰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的眼神,笑容愈发诡谲:“殿下如今翻案,英明神武。可若只揪着罪臣与谢玉这两把‘刀’,放过了背后……真正可能存在的‘执刀之手’?那这案……翻得可算彻底?林帅与祁王殿下九泉之下,可能真正瞑目?殿下您……将来坐在那个位置上,可能高枕无忧?”
囚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夏江嘶哑的声音在回荡,像毒虫钻入耳膜。
“夏江!”萧景琰猛地踏前一步,手按剑柄,声音冷冽如北境寒冰,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死到临头,还敢在此妖言惑众,攀诬先帝,构陷宗室!你这套挑拨离间、混淆视听的把戏,在孤面前,毫无用处!”
他眼中怒火燃烧,胸膛微微起伏。夏江的话,无疑是在他本就沉痛的心湖里,又投下了一块巨大而阴暗的石头。那些模糊的暗示,指向的可能,像鬼影般在脑海边缘掠过。但他更清楚,此刻绝不能流露出半分动摇。
夏江看着萧景琰的怒容,非但不惧,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耸动:“攀诬?构陷?殿下何必动怒?罪臣只是……将一些陈年旧事,一些可能的‘蛛丝马迹’,说与殿下听罢了。信与不信,查与不查……自然由殿下圣心独断。罪臣将死,只求……死个明白,或者说,让该明白的人……心里有个数。”
他重新靠回石壁,闭上眼睛,仿佛耗尽了力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仪式。“言尽于此。殿下……好自为之。”
萧景琰死死盯着他,半晌,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大步离开。靴子踩在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重而压抑的响声。
言豫津落后一步,他自始至终站在稍暗处,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清亮的眼睛,冷静地、细致地观察着夏江的每一丝神态,每一处语气停顿。此刻,他最后看了一眼牢中那个仿佛已经入定的苍老囚徒,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露出一丝冰冷的了然与嘲弄。
直到走出天牢,重见天日(虽然只是高墙内的一方灰蒙天空),萧景琰紧绷的脸色依旧没有缓和。他屏退左右,只留言豫津在身侧。
“豫津,”他声音低沉,“夏江所言……”
“殿下,”言豫津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夏江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老毒蛇。他今日所言,三分真或许有,七分假必定存。其目的,绝非揭露什么‘真相’,更非良心发现。”
萧景琰看向他。
言豫津缓缓道:“其一,拖延时间。抛出所谓‘先帝秘闻’、‘更高层宗室’的烟雾,让我们心生疑虑,分散精力去查证这些虚无缥缈、极易引发内部猜忌的线索,从而延缓三司会审进程,他便可多苟活几日,甚至期待变数。”
“其二,制造裂痕。无论殿下信不信,这些话就像毒菌的孢子,已经种下。日后殿下与宗室长辈相处,与某些势力周旋时,难免会想起今日牢中之言,心生隔阂。这正是夏江乐见的——我死,也不让你们好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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