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幕初降时,养心殿的气氛便与往日不同。
没有渐沉的暮色带来的昏沉倦怠,反倒在宫灯尽数点燃后,透出一种异样的、紧绷的明亮。空气里的药味似乎被某种更加肃穆沉凝的东西压了下去,连铜漏单调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敲在人心上。
梁帝萧选半躺在龙榻上,背后垫着厚厚的软枕,身上盖着明黄锦被。经过两日静养,又或是某种心绪沉淀后的回光返照,他的脸色虽依旧枯槁,眼神却比前几日清亮了许多,只是那清亮里,沉淀着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深不见底,望之生寒。
他面前摆着一张特制的、可在榻上使用的小型紫檀案几。案上,铺开一轴特制的、用于书写最重要诏书的明黄云纹暗龙纹绢帛。绢帛右侧,一方九龙钮“皇帝之宝”玉玺,一方“天子行玺”,并着太子监国印信“皇太子宝”,静静搁在朱红丝绒托盘中,在烛火下流转着冰冷而权威的光泽。左侧,一只和田白玉笔架,悬着几支大小不一的紫毫。墨是上好的松烟墨,在蟠龙形端砚里,已被研得浓黑发亮,幽幽散着冷香。
静妃侍立在榻侧稍后,一袭藕荷色宫装,纤尘不染,双手交叠置于身前,眼帘微垂,姿态恭谨,唯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萧景琰站在离榻三步之遥的地方,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他没有看那案上的绢帛印玺,目光落在梁帝沟壑纵横、写满疲惫与某种决断的脸上,眼神沉静,如同深潭,映着跳动的烛火,却不见波澜。他身侧,中书令柳澄须发皆白,穿着庄严的朝服,手捧一卷早已拟好的诏书草本,垂首肃立,呼吸轻缓,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高湛跪在榻前脚踏上,双手捧着一个金漆托盘,盘中铺着明黄绸缎,空无一物,正等待着承载即将出炉的、分量足以压垮王朝一页历史的旨意。老太监的头深深低下,脊背却挺得笔直,只是那捧着托盘边缘的、枯瘦的手指,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殿内再无第五人。所有闲杂宫人早已屏退,门外由蒙挚亲自带领最精锐的东宫亲卫把守,十步之内,飞鸟难近。
梁帝的目光,缓缓扫过案上之物,最后落在那空白的绢帛上。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指尖在冰凉光滑的绢面上轻轻拂过,动作缓慢,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滞重。那上面,即将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将镌刻进史书,成为他萧选帝王生涯的最终注脚,也成为这个帝国转折的明确界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哔剥了一声,爆出一个稍大的灯花。
然后,他抬眼,看向柳澄,声音嘶哑低沉,却异常清晰:“念。”
柳澄深吸一口气,展开手中的诏书草本,用他苍老而平稳、带着历经三朝沉淀下来的独特韵律的声音,开始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承鸿绪,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恐失坠。然元佑四年梅岭之役,朕误信奸佞,察察未明,致使……”
念到这里,柳澄的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梁帝的喉结剧烈滚动,眼皮垂下,遮住了瞬间翻涌的情绪。萧景琰的背脊似乎更挺直了一分。
柳澄继续念下去,每一个字都沉重如山:
“……致使祁王景禹,朕之爱子,蒙冤饮鸩;赤焰主帅林燮,国之干城,含恨九泉;七万忠勇将士,血染梅岭,魂泊异域。此实朕之失德,朕之不明,上干天和,下负臣民,每念及此,五内俱焚,痛何如哉!”
诏书以极其罕有的、近乎罪己诏的口吻开头,直承帝王之过。这在大梁开国以来,几乎是前所未有。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柳澄苍老的声音在回荡。
“今赖天地祖宗之灵,朝廷法度之公,三司会审,详查旧案,奸谋毕露,真相大白。谢玉、夏江等,欺君罔上,构陷忠良,勾结外敌,假传军令,罪恶滔天,罄竹难书!此等奸佞,虽百死莫赎其辜!”
痛斥奸佞,义正辞严。
“兹据三司会审确证,特旨昭告天下:”
柳澄的声音陡然拔高,带上了一种宣告的力度:
“一、追复皇长子祁王萧景禹为‘仁德亲王’,以亲王礼制重筑陵寝,四时享祭,配享太庙。其生前所有官职、荣誉,一并恢复。”
“二、追复赤焰军主帅林燮为‘忠武公’,追赠太尉,谥‘忠烈’,配享武成王庙。林氏一族所有不实罪名,概予洗刷,归还旧邸,以彰忠荩。”
“三、赤焰军七万将士,皆系忠勇为国,蒙冤战殁。着兵部、礼部会同,详查名录,一律恢复名誉,从优抚恤遗属。特于金陵城西,择吉地修建‘昭忠祠’,永祀香火,春秋致祭,俾忠魂有所依归,英灵长慰。”
“四、罪臣谢玉,虽已伏诛,然罪大恶极,天地不容。着追削一切官爵,开棺戮尸,悬首北门,以儆效尤。其家产抄没,眷属依律流放,遇赦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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