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罪臣夏江,主谋元凶,罪孽深重,着于三日后,西市口凌迟处死,夷其三族。悬镜司一应罪证,公告天下,涉案从犯,由刑部、大理寺严审,依律从重惩处,绝不宽贷!”
一条条,一款款,清晰明确,雷霆万钧。为冤者彻底昭雪,抚恤极尽哀荣;对奸佞惩处酷烈,不留丝毫余地。这份诏书一旦颁行,便是将七年前那场血案,从里到外,翻了个彻底,用最正式、最权威的帝国文书,钉死了忠奸,也钉死了历史对此事的最终评价。
柳澄念完了关于赤焰案的全部内容,略作停顿。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和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梁帝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些关乎他儿子、他臣子、他一生最大污点的裁决,与他无关。
萧景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又缓缓松开。眼底深处,冰封的湖面之下,仿佛有熔岩缓缓流过。
高湛托着托盘的手,颤抖得愈发明显,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柳澄稳了稳心神,翻过诏书草本的最后一页。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同样清晰、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意味的语调,念出了最后的部分:
“朕在位三十余载,赖祖宗庇佑,群臣辅弼,幸无大失。然如赤焰旧案,竟致如此巨谬,可见朕年老智昏,精力衰颓,已不堪再荷社稷之重,掌神器之劳。”
此言一出,萧景琰倏然抬眼,目光锐利如电,射向榻上的梁帝!静妃也猛地抬起了头,眼中满是震惊!高湛更是浑身一颤,托盘差点脱手!
梁帝依旧闭着眼,仿佛对这几道震惊的目光毫无所觉。
柳澄的声音,在极度寂静的殿内,继续平稳地流淌,却字字如同惊雷:
“皇太子景琰,朕之第七子,天资聪颖,仁孝英武,德才兼备,深肖朕躬。自册立以来,监国理政,措置得宜,朝野归心,足堪大任。”
“为江山社稷千秋计,为天下苍生福祉谋,朕决意效法古圣先贤,禅位于太子景琰。”
“择吉日,行登基大典,告祭天地宗庙,昭告四海万邦。朕即移居庆宁宫,颐养天年。望太子嗣皇帝位后,克勤克俭,亲贤远佞,励精图治,光大帝业,不负朕之所托,亦不负天下臣民之望。”
“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余音袅袅,却如同巨石投入深潭,在养心殿内激起了无声却足以颠覆一切的惊涛骇浪!
禅位!
不是病重时的权宜监国,不是口头承诺的日后传位,而是明旨公告天下的——禅让!
在这道为赤焰案彻底定调、洗刷污名的诏书最后,梁帝萧选,竟主动加上了传位于太子、自己退居太上皇的内容!
这一笔,远远超出了所有人——包括萧景琰和梅长苏——的预料。他们料到了梁帝最终可能被迫下旨昭雪,甚至料到了他可能会在诏书中加上一些自责之词以全名声,但谁也没想到,这位素来将权柄看得比性命还重的帝王,竟会选择以这样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为这场持续了七年、最终在他病榻前摊牌的政治博弈,画上句号。
这不是妥协,这是彻底的退让。是亲手将皇冠摘下,递到曾经最忌惮的儿子手中。是以一种近乎自我放逐的姿态,承认了自己的“错误”与“不堪”,将未来和评判,完全交了出去。
萧景琰死死盯着梁帝,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难以置信、惊骇、以及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厘清的情绪。他设想过无数种父皇的反应,强硬对抗,拖延敷衍,甚至暗中使绊……唯独没有想过,会是如此干净利落、甚至带着某种自毁意味的……禅让!
静妃用手捂住了嘴,才抑制住那几乎脱口而出的低呼。她看着梁帝平静得近乎诡异的侧脸,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她明白,这不是醒悟,不是豁达,而是……绝望到极致后,一种玉石俱焚式的“成全”?或是……更深、更冷的算计?她不敢深想。
高湛已经彻底僵住,捧着托盘,如同泥塑木雕,只有那剧烈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内心何等惊骇欲绝。禅位……陛下竟然……竟然要禅位了?!
柳澄念完了全部诏书,将草本恭敬地放回案几一角,自己后退两步,深深垂下头,不再言语。他的任务完成了。剩下的,是萧家父子之间,最后的交锋与确认。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这一次,沉默里充满了山雨欲来前的低气压,和命运骤然转向时的眩晕感。
良久,梁帝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没有看震惊的萧景琰,也没有看悲悯的静妃,更没有看瑟瑟发抖的高湛。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那轴空白的明黄绢帛上,以及旁边的朱笔玉玺。
“笔。”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
高湛如梦初醒,连滚爬站起身,却因为腿软又踉跄了一下,慌忙稳住,颤抖着手取下笔架上那支最粗重、专用于书写诏书标题和关键部分的紫毫大笔,在砚中饱蘸浓墨,然后膝行上前,双手将笔恭敬地呈给梁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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