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对着石壁与万千灵位,缓缓撩起衣摆,屈膝,俯身,行第一次跪拜大礼。额前旒珠碰撞,发出清脆而肃穆的声响。
“起——!”礼部尚书再唱。
萧景琰起身。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迟滞。
“跪——!”
再拜。
“起——!”
三跪。
“叩首——!”
九次深深的叩首,每一次额头都轻触冰凉的坛砖。每一次起伏,玄色祭服的背部线条都绷紧如弓。没有言语,只有最庄重的肢体动作,将新君对忠魂的告慰、对往昔错误的追悔(虽非他之错,却代表萧氏皇权)、以及对未来誓言无声地镌刻在这天地祭坛之上。
三跪九叩,礼成。
萧景琰再次站直身体时,晨光已完全铺开,照亮了他额前微微的汗意,也照亮了他眼中那深潭之下,终于无法完全压抑的、猩红的血丝。
礼部尚书退下。新任中书舍人,一位以文章华美、情感充沛着称的清流官员,手持一卷以素帛书写、篇幅极长的祭文,步上祭坛,在萧景琰侧后方站定。他先向祭坛及太子深深一揖,然后展开祭文,面对“赤焰忠魂”石壁与七万灵位,运起全部中气,以清晰悲怆、足以让坛下前排之人听清的语调,开始诵读:
“维大梁新嗣君监国太子景琰,谨以清酌庶羞,昭告于赤焰军殉国将士之灵曰:呜呼哀哉!苍天蒙尘,赤日无光;梅岭喋血,忠魂飘飖。七载沉冤,今朝得雪;英灵不远,伏惟尚飨!”
开篇定调,悲怆之气扑面而来。
祭文开始追述赤焰军成军之始,历代戍边之功。“林氏一族,世笃忠贞;赤焰旌旗,北境长城。寒霜砺剑,烽火铸魂;卫我疆土,佑我黎民。元佑四载,狼烟骤起;王师受命,慷慨远征。梅岭之役,血战连旬;将士用命,天地动容!”
笔锋陡然一转,直指冤屈根源:“奈何宵小构陷,奸佞横生;伪令欺天,毒计戕忠。主帅含冤,亲王饮恨;七万忠勇,殒命同坑!山河泣血,风云变色;冤沉海底,恨塞苍冥!”
字字血泪,句句控诉。坛下许多官员已悄然拭泪,三军阵列中,传来极力压抑的、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更有老兵死死低着头,肩膀剧烈耸动。
祭文继而颂扬三司会审拨云见日,新帝(虽未正式登基,但祭文中已用“朕”自称,代表承继之位)毅然昭雪:“幸赖天理昭昭,法网恢恢;三司明断,奸邪伏诛。朕承大统,首重斯事;诏告天下,洗涤沉冤。追复爵位,抚恤遗孤;立祠永祀,血食千秋。忠魂得慰,奸佞授首;公道既彰,天日可鉴!”
最后,是告慰与誓言:“今设坛郊野,酹酒三觞;招魂千里,归葬故乡。尔等丹心,永耀史册;尔等忠骨,即是山河。朕与兆民,誓承遗志;励精图治,固我国防。北望梅岭,魂兮归来;享此蒸尝,永护家邦!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文很长,情感层层推进,从追忆到控诉,从昭雪到告慰,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当中书舍人读到“七万忠勇,殒命同坑”时,声音已带哽咽。读到“魂兮归来”时,更是悲声难抑,几乎难以继续。
坛下,早已是一片低低的、压抑的啜泣与呜咽之声。文官以袖掩面,武将虎目含泪,百姓之中,更有嚎啕大哭者。七年的压抑,七年的隐痛,在这一刻,在这庄严肃穆的国祭场合,随着祭文悲怆的语调,彻底决堤。
就在祭文即将读完,中书舍人用尽力气喊出最后一句“伏惟尚飨”之时——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忽然飘下了雨丝。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落在脸上冰凉。随即,雨丝变密,渐渐沥沥,无声地洒落下来,笼罩了整个祭坛,笼罩了肃立的人群,笼罩了远处跪伏的百姓。
雨水打湿了汉白玉台阶,打湿了玄色祭服的肩头,打湿了那万千灵位上系着的白色丝绦。雨丝在“赤焰忠魂”四个石刻大字上汇成细流,缓缓淌下,仿佛那石壁也在流泪。
“天公垂泪……是天公垂泪啊!”百姓中,有人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为忠魂哭呢!”
“赤焰军的英灵……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低低的议论声在雨声中蔓延,带着一种震撼的、近乎神圣的悲悯。雨水仿佛洗刷着尘世的污浊,也连接了生者与死者,天地与英灵。
萧景琰依旧站在祭坛最高处,任由雨水打湿他的冕旒,流下他的脸颊。他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泪雨纷飞的天空,又缓缓低下,凝视着雨中那一片沉默的黑金灵位。雨水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条滴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缓缓抬起双手,接过礼官奉上的第一爵酒。清冽的酒液在青铜爵中微微晃动。他上前一步,将酒爵高举过顶,然后缓缓倾洒在身前的祭坛砖石上。酒液混入雨水,迅速洇开。
第二爵,第三爵。
三爵酹地,敬告天地英灵。
礼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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