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的肃穆与悲怆,随着淅沥的秋雨和散去的百姓,渐渐沉淀入金陵城的砖瓦缝隙,化作史书上即将落下的、沉重的一笔。皇宫却并未立刻恢复往日的秩序,一种混合着疲惫、释然、以及更深层次动荡后的虚无感,弥漫在仍带着湿气的空气里。
戌时初,宫灯次第亮起,将白日雨水洗过的殿宇廊庑映照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清冷。武英殿后殿的一处暖阁,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寒凉。这里不似正殿那般开阔庄严,布置得却极为雅致舒适。地上铺着厚实的西域绒毯,墙角鎏金蟠龙铜兽吐着幽幽的暖香,不是养心殿那种浓浊的药味,而是清雅的腊梅混着些许书卷气息。一张不大的紫檀圆桌摆在中央,围了七八张铺着锦垫的座椅。桌上已布好了席面,并非宫廷大宴的奢靡罗列,而是些精致清爽的菜肴,并几壶温好的、香气醇厚的御酒。
受邀之人,陆续而至。
静妃换了身家常的烟霞色宫装,鬓边只簪了朵小小的珠花,由宫女扶着最先到来。她在左首第一位坐下,眉眼间带着祭典后的淡淡倦意,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后的宁和。紧接着是蒙挚,这位禁军大统领卸去了沉重的甲胄,穿着一身赭石色武人常服,魁梧的身躯似乎想努力放轻松些,却依旧绷得笔直,脸上残留着白日里悲愤激荡后的痕迹,眼眶还有些微红。
言豫津和霓凰郡主几乎是前后脚进来。言豫津依旧是一身月白,纤尘不染,嘴角噙着惯有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浅笑,只是那笑意落在暖阁略显凝重的气氛里,显得有几分沉静。霓凰则不同。她罕见地穿了一身素净的雨过天青色衣裙,未佩珠玉,长发简单绾起,面色苍白,眼圈红肿得厉害,显然白日祭典上情绪起伏极大,至今未能完全平复。她抿着唇,向静妃行礼后,在言豫津下首默然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带。
沈追和蔡荃也到了。两位新晋的朝廷柱石,脸上带着连轴处理祭典后续事务的疲惫,但眼神清亮,举止沉稳。他们向静妃及众人见礼后,在右侧坐下。
最后,暖阁的雕花门被再次推开。
两名东宫内侍小心翼翼地将一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轮椅推进来,轮椅上,梅长苏裹着厚重的玄狐裘,脸色比祭典时在高台上咳血后更加苍白透明,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的血管。他的头发仔细束着,却仍有一些碎发无力地垂在额前,更添羸弱。但他的背脊挺得很直,眼眸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内侍将他推到圆桌旁预留的空位——那空位紧挨着主位,且略略撤后了些,方便他就坐。
他微微抬眼,向在座众人颔首致意,目光在霓凰红肿的眼睛上停留了一瞬,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垂下。
几乎在他坐定的同时,暖阁内侧的门帘掀起,萧景琰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了白日祭典那身庄重压抑的玄色祭服,穿着一身墨青色常服,腰间束着简单的玉带,未戴冠,只用一根乌木簪绾住发髻。洗去了祭坛上的烟尘与雨水,他的面容清晰冷峻,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暖阁明亮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深锐亮,仿佛有火焰在冰层下静静燃烧。
他没有立刻走向主位,而是先来到梅长苏的轮椅旁,低头看了看他的脸色,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可还撑得住?若是不适,不必强留。”
梅长苏微微抬首,唇角极淡地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无妨。殿下设宴,岂敢推辞。”
萧景琰深深看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走到主位坐下。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铜兽吐香与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气氛有些微妙,不似寻常饮宴的轻松,也非议事的严肃。白日里那场震撼人心的国祭,像一块巨大的背景板,沉沉压在每个人心头。而此刻这个小范围的聚集,更透着一股心照不宣的、等待某种重要时刻来临的紧绷。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斟酒布菜,然后躬身退出,暖阁门被轻轻掩上,只剩下这核心的八九人。
萧景琰的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一张面孔。静妃的宁和,蒙挚的激动未平,霓凰的悲伤失神,言豫津的沉静旁观,沈追蔡荃的恭谨沉稳,最后,落在身侧轮椅上那苍白沉默的身影。
他没有举杯祝酒,也没有示意动筷。只是沉默着,仿佛在积蓄某种力量,又仿佛在最后确认什么。
良久,他伸手,握住了面前那杯已经斟满的、琥珀色的酒液。酒杯是上好的羊脂白玉,温润生光。
他站起身。
这一动作,让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看向他。
萧景琰端着酒杯,离开了自己的座位,缓步走到梅长苏的轮椅正前方,站定。他的身姿挺拔如松,挡住了后方一部分灯光,在梅长苏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暖阁内落针可闻。
萧景琰的目光,不再是看向谋士“苏先生”的倚重与探询,也不是看向病人“梅长苏”的关切与忧虑。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凝视,穿透了眼前这苍白羸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躯壳,直抵某个被深埋了七年、几乎已被世人遗忘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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