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铁摩擦般的沙哑与沉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敲打在暖阁的空气中:
“这第一杯酒……”
他略略停顿,举杯的手稳如磐石。
“敬天地,敬白日南郊祭坛下,七万赤焰忠魂。”
说完,他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自己脚边的绒毯上。酒液无声浸入厚实的织物,留下一小片深色痕迹。
立刻有内侍无声上前,为他重新斟满。
萧景琰再次举起酒杯。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离开梅长苏的脸。那眼神里的冰层在融化,露出底下汹涌了太久、压抑了太深的、滚烫而疼痛的情感洪流。
“这第二杯酒,”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用力地稳住,一字一句,如同宣誓,又如同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呼唤:
“敬林殊兄长。”
“敬你七年隐忍,步步为营,呕心沥血,终使沉冤得雪,忠奸分明。”
“欢迎……”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将那带着千斤重量的两个字,完整地、用力地吐出来:
“……归来。”
“归来”二字,余音在暖阁内回荡,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无声却剧烈的涟漪。
蒙挚猛地瞪大了眼睛,虎躯剧震,手中酒杯“当啷”一声掉在桌面上,酒液泼洒出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轮椅上的梅长苏,脸上的肌肉剧烈抽动,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瞬间明白了许多许多事。那双眼,顷刻间布满了血丝,随即,巨大的水光迅速弥漫上来,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在瞬间红了眼眶,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霓凰郡主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原本低垂的眼睫猛地掀起,怔怔地看向萧景琰,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向梅长苏。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白日祭典上强忍的泪水早已流干,此刻眼眶却再次迅速积聚起水汽,越聚越多,终于承载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苍白的面颊,无声无息。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手指紧紧抓住桌沿,指节绷得发白,仿佛不这样,就会立刻瘫软下去。她看着梅长苏,不,是看着那苍白面容下可能存在的、她魂牵梦萦了七年的影子,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震惊、茫然、不敢置信,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小心翼翼的希冀。
沈追和蔡荃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闻,两人俱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骇然之色,互相交换了一个震惊无比的眼神,随即立刻收敛表情,垂下头,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却久久难平。林殊?那个七年前与赤焰军一同殒没梅岭、被誉为金陵城最耀眼骄阳的天才少年?竟是……眼前这位病骨支离、算无遗策的苏先生?!
言豫津唇边的笑意深了些,那笑意里带着了然,带着欣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一个早已窥见结局的观棋者。
静妃的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但她没有失态,只是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看向梅长苏的目光,充满了母亲般的无尽怜惜与心痛。
所有的目光,如同聚光灯,牢牢锁在梅长苏身上。
萧景琰说完,将第二杯酒,再次倾洒于地。然后,他接过内侍第三次斟满的酒杯,看着梅长苏,等待着。
梅长苏一直半垂着眼睫,如同老僧入定。直到萧景琰那声“林殊兄长”和“归来”在空气中落下,他的睫毛才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很慢,很慢地,他抬起了头。
脸上那层属于“梅长苏”的、惯有的疏离、冷静、甚至偶尔流露的深沉算计,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苍白依旧,病弱依旧,但那双总是氤氲着迷雾、让人看不真切的眼眸,此刻却变得异常清晰,异常明亮。
那光亮,不是算计的精光,而是一种久违的、属于少年林殊的清澈与锐气,尽管这清澈锐气之下,沉淀了太多岁月与苦难磨砺出的深重伤痕与疲惫。他眉宇间那种因常年病痛而微微蹙起的痕迹,似乎也松开了些,显露出原本更飞扬的轮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迎着萧景琰的目光,也迎接着暖阁内所有震惊、激动、悲喜交织的注视。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再是一个属于谋士的、意味深长或安抚人心的淡笑,而是一个带着几分无奈、几分释然、几分属于“林殊”的、依稀可辨旧日影子的、极其浅淡却真实无比的弧度。
这一笑,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残存的怀疑与迷雾。
霓凰死死捂住嘴,再也抑制不住,压抑了七年的悲痛、思念、委屈、以及在绝望中骤然窥见一丝微光的巨大冲击,化为一声破碎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的呜咽,随即是再也无法控制的痛哭失声。她伏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悲恸,仿佛要将这七年所有的眼泪一次流干。
蒙挚猛地别过头去,抬起粗壮的手臂,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再转回头时,眼圈通红,泪水却已强行逼了回去,只是那钢浇铁铸般的面容上,肌肉仍在不受控制地抽动,他看着梅长苏(林殊),嘴唇翕动,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带着哽咽的叹息:“少帅……”声音粗嘎难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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