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妃总是安静地听着,不辩驳,不追问,只是在他情绪激动时温言安抚,在他陷入回忆时默默陪伴。她像一个最耐心的守护者,守着这座记忆的迷宫,守着这个在迷宫中迷失、痛苦挣扎的老人。
每隔十天半月,言豫津会以“精通养生之道的方外仙师”名义,被秘密请入西苑。他依旧是一身素雅道袍,仙风道骨,举止从容。每次来,他会为梁帝诊脉,调整药膳方子,施以温和的针灸,再留下一瓶精心调制的宁神丸。他的医术虽不及晏大夫精专,但胜在心思奇巧,用药温和妥帖,总能恰到好处地安抚梁帝时而躁动、时而郁结的情志,确保其身体在油尽灯枯的边缘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既无性命之忧,也难有康复之望,更无精力再生事端。
“仙师”的来访,是西苑死水微澜中一点小小的调剂。梁帝清醒时,会对这位“仙师”表现出异乎寻常的信赖,甚至拉着他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往事;糊涂时,则茫然以对。言豫津总是含笑应对,言语间暗含机锋,却又滴水不漏,一次次将梁帝从危险的回忆悬崖边轻轻拉回。
西苑的日子,便在静妃无微不至的照料、言豫津定期的“调理”、以及梁帝自身清醒与糊涂的交替中,日复一日,缓慢地流淌。窗外的园林,从深秋的层林尽染,到初冬的万物凋敝,再到被一场又一场的细雪覆盖,变成一片寂静的银白。这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雨与消息,时间仿佛在这里凝固、放缓,只剩下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在温暖而精致的囚笼里,咀嚼着自己辉煌而罪孽的一生,走向命定的终点。
与西苑近乎凝滞的寂静形成残酷对比的,是宗正寺圈禁院中,那个曾经距离皇位仅一步之遥的亲王,走向终局的激烈与决绝。
誉王萧景桓的圈禁之所,是宗正寺后巷一处独立的小院。院墙高耸,门户森严,内外把守的都是靖安司直接指派的人手。比起西苑的清幽,这里更像一座真正的监狱,虽然衣食不缺,但活动范围仅限于方寸院落,每日所见,除了看守冷漠的面孔,便只有四方天空。
禅位诏书颁布时,消息被刻意延迟了数日才传入小院。当萧景桓从送饭老吏闪烁的言辞和异样的神色中察觉到不对,几经逼问,才终于拼凑出那个让他如遭雷击的事实——父皇禅位了!不是给他,也不是给其他兄弟,而是给了那个他一直未曾真正放在眼里的、军中莽夫般的七弟,萧景琰!
他先是愣住,随即狂笑,笑声凄厉癫狂,在空旷的小院里回荡,吓得老吏连滚爬逃走。他笑父皇老糊涂,笑萧景琰扮猪吃虎,更笑自己机关算尽,到头来竟为他人做了嫁衣!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紧接着,赤焰案彻底昭雪、林燮追封、祁王复爵、国家祭典、新朝新政……一道道消息,或明或暗,如同接连不断的重锤,狠狠砸在他已然崩溃的心防上。他赖以斗争多年的“大义”名分(至少他自己如此认为)——前太子失德,祁王“谋逆”案牵连,自己乃众望所归——在赤焰真相大白、萧景琰以雪冤之功和雷霆手段确立权威的现实面前,变得可笑而苍白。
他拒绝饮食,日夜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时而咒骂,时而低泣,眼窝深陷,形销骨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贤王的风采。看守将情况报上去,得到的指示是:看紧,防自戕,其余不必干涉。
新帝登基大典那日,金陵城钟鼓齐鸣,声传十里。哪怕在这幽深的小院,也能隐约听到那象征着权力更迭、新时代来临的庄严声响。萧景桓站在院子里,仰头望着那一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白天空,听着那遥远的、却清晰无比的钟鼓,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死寂般的平静,和眼底深处,冻彻骨髓的寒意与绝望。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不是暂时的挫折,而是彻底的、永无翻身之日的终结。他的野心,他的抱负,他的挣扎,他为之付出的一切,包括王妃、谋士、那些依附于他的官员……全都成了新朝祭旗的牺牲,成了史书上几笔带过的反面注脚,成了萧景琰煌煌功业下微不足道的尘埃。
多么讽刺。他萧景桓,自负才情,笼络人心,经营多年,最终竟输给了一个他从未视为对手的“靖王”,输给了一场七年前的旧案翻盘。
第二天清晨,送早膳的老吏推开房门,看到的是一具悬挂在房梁上的冰冷躯体。
萧景桓用撕碎的床单搓成了绳,将自己悬在了屋内唯一的横梁上。他换上了一身浆洗得有些发白的旧亲王常服(不知从何处找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地上,用炭块在青砖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愿生生世世,不复生于帝王家。”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的话。只有这十一个字,凝聚了他一生的怨愤、悔恨、不甘与最终的绝望,刻在冰冷的地面上,也刻在了萧氏皇族权力斗争血肉模糊的史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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