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景琰乘坐的玉辂,在三十六名赤膊力士的平稳牵引下,缓缓驶出承天门。玉辂以金玉为饰,华盖垂旒,四面敞开,以便万民瞻仰。他端坐辂中,冕旒下的面容平静无波,唯有目光穿透垂落的玉珠,扫过两侧跪伏的百官,扫过更远处被禁军隔离、却依然黑压压跪满长街的百姓,扫过巍峨的宫墙,扫向湛蓝如洗的苍穹。
从承天门到祭天的圜丘坛,路途不近。队伍行进缓慢而庄严,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时间的脉搏上。沿途百姓的欢呼声起初被礼乐和威严所压制,只有低低的、压抑的嗡鸣,但随着玉辂经过,那压抑的激动终于如火山般喷发出来,山呼“万岁”之声由近及远,如同海啸般层层推进,响彻金陵!
“万岁!”
“新皇万岁!”
“大梁万岁!”
声浪震天,许多人热泪盈眶。他们未必完全理解朝堂上下的风云变幻,但他们看到了赤焰军得以昭雪,看到了悬镜司被废除,看到了新帝登基前便已展现的雷厉风行与惠民新政(大赦、减税的消息已提前公布)。对于饱经党争、苛政与冤案之苦的百姓而言,这便意味着希望,意味着一个可能更好的时代即将来临。
萧景琰端坐辂中,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欢呼,看着无数张激动仰望的面孔,冕旒下的眼神微微波动,但很快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静。他知道,这欢呼中有多少是出自真心,有多少是随波逐流,又有多少暗藏着对新朝的审视与期待。这声“万岁”,他接下了,便要用一生去承载、去兑现。
祭天圜丘,设于金陵城南,与不久前举行赤焰国祭的祭坛遥遥相对。坛分三层,以汉白玉砌成,象征天、地、人三才。坛顶空旷,中央设昊天上帝神位。
玉辂至坛下,礼乐暂歇。
萧景琰下辂,在礼官引导下,缓步登坛。玄衣纁裳的下摆拂过冰冷的汉白玉台阶,十二章纹在正午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坚实。身后,仅少数礼官及核心宗亲重臣(如纪王、言阙)得以随行至二层坛腰观礼。
坛顶,寒风凛冽,吹得冕旒玉珠微微作响,衣袂飘飞。
祭案上,早已摆好太牢(牛、羊、猪三牲)、玉帛、粢盛等祭品。香气袅袅。
主祭官展开以金泥书写在明黄绢帛上的祭天文告,运足中气,开始诵读。文告追溯大梁太祖开国之功,列祖列宗守成之德,陈述皇七子景琰受先帝禅让、承继大统之正统性,祈求昊天上帝、列祖列宗庇佑新朝,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诵读完毕,萧景琰上前,从礼官手中接过点燃的巨型信香,双手高举过顶,对着昊天上帝神位,深深三揖,然后将香插入巨大的青铜香炉之中。青烟笔直上升,融入湛蓝的天空。
接着是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饮福受胙……一系列繁复而庄严的仪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萧景琰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神情专注而虔诚。这不是表演,而是他与天地、与祖先、与这即将托付于他的万里江山之间,最郑重的对话与契约。
当最后一道程序完成,主祭官高声唱出“礼成——”,坛下钟鼓再次齐鸣,礼乐大作。
萧景琰缓缓转身,面向坛下百官与远处如潮的百姓,也面向这朗朗乾坤,浩浩山河。
礼部尚书手捧一方紫檀木盘,盘中盛放着一卷刚刚用玺、象征新朝开启的诏书,快步登坛,跪呈于新帝面前。
萧景琰接过诏书,展开。诏书内容早已拟定,但他仍需在此刻,亲口向天地万民宣读。
他深吸一口气,清冽寒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祭品燃烧后的微熏和远方尘土的气息。他的声音并不特别洪亮,却异常清晰沉稳,在礼乐暂歇的间隙,借助坛顶开阔的地势和内力催送,远远传了下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以渺躬,嗣守鸿业,夙夜祗惧,若涉渊冰。仰惟先帝付托之重,下念黎元企望之深……”
他宣读着即位诏书,宣告接受禅让,继承大统。随后,诏书内容转向新政:
“……乃者,元佑旧案,忠良蒙垢;今兹昭雪,天道好还。此非朕之明,实乃天地祖宗之灵,朝廷法度之公。自今伊始,改元‘昭雪’,以志不忘,以警将来!”
“昭雪”二字,被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如同金钟震响,清晰地送入每一个人耳中。坛下,无数人瞬间热泪盈眶,尤其是知晓内情的老臣和那些与赤焰军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们。言阙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纪王用袖子不住擦拭眼角;蒙挚挺直了脊背,虎目含泪;连沈追、蔡荃等人,也觉鼻尖发酸。七年沉冤,无数血泪,终于凝聚成了这新朝的元年号,刻进了历史。
“……咨尔万方,与朕维新。其大赦天下,惟十恶不赦者不原。免天下赋税一年,以苏民困……”
大赦与免赋的宣告,引发了更强烈的声浪回应。“万岁”之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许多百姓甚至激动得磕起头来。实实在在的恩惠,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能收聚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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