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想让这个称呼在殿中多停留一刻。
“自孤于掖庭之中,得先生辅佐,始于微末,至于今日。赤焰沉冤,得见天日;朝堂积弊,得以初清;新朝基业,得以奠定。先生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忍常人所不能忍,行常人所不能行。其间心血,其间艰难,孤……尽知。”
他的声音带着真挚的情感,在空旷大殿中回荡。
“今日论功行赏,诸卿皆得封爵厚赐,实至名归。然先生之功,非爵禄可酬,非官位可衡。先生之志,亦不在庙堂之高,朱紫之贵。”
梅长苏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过于浓密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萧景琰继续道:“朕深知先生淡泊,视功名如浮云。然功过必记,赏罚必明,此乃为君之道,亦是对先生心血之尊重。朕思之再三……”
他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宣告:
“特旨:赐苏哲先生‘白衣客卿’尊号,秩比亲王,见驾不拜,参朝不趋。赐‘麒麟阁’一座,位于宫城之侧,藏书万卷,一应供给,比照亲王规制。另赐丹书铁券,除谋逆外,可免一切罪责,传于子孙。先生之尊荣,与国同休;先生之后人,永享恩荫。”
殿中再次响起低低的哗然。白衣客卿!秩比亲王!麒麟阁!丹书铁券传于子孙!这几乎是给予了一个无官无爵之人所能想象的最高礼遇与保障。它超越了具体的官职爵位,成为一种象征性的、近乎超然的尊崇。既全了梅长苏(林殊)不慕荣利之名,又以最隆重的方式肯定了其不世之功,更为其身后之事做了最稳妥的安排。
所有目光再次投向轮椅上的苍白身影。
梅长苏沉默着。他放在狐裘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御座之上,是他曾誓死效忠的君主的儿子,是他一手扶持上帝位的至交好友,此刻正以帝王之尊,给予他所能给予的最高礼遇。
他知道,景琰是真心实意的。这“白衣客卿”的封号,这麒麟阁的赏赐,是想给他一个清净的容身之所,是想告诉天下人,他梅长苏(林殊)的功绩与地位,无可替代。
可是……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萧景琰,嘴角极淡、极费力地扯动了一下,露出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欣慰、疲惫与某种决绝的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气弱游丝,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陛下隆恩,苏哲……心领。”
他顿了顿,压下喉间的痒意,继续道:“然苏某残躯病骨,久在尘外,于国于朝,实无寸功。‘客卿’之名,已属僭越;亲王之秩,万不敢受。麒麟阁藏书,或可借阅;丹书铁券,更无必要。”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最终落回萧景琰身上,那眼神清澈而疲惫,仿佛看透了世事,也看淡了一切:“苏某此生,唯愿作一山野白衣,了此残生。陛下若念旧情,便允苏某……辞去一切虚名厚赐,只留‘苏哲’之名,寄居苏宅,静待天命。”
“至于后人……”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深的痛楚与漠然,“苏某孑然一身,并无后人,亦无须恩荫。此身既许家国旧债,便再无余力,顾及其他。望陛下……成全。”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缓缓闭上了眼睛,靠在轮椅里,仿佛刚才那番话已耗尽了他所有力气,只余下微微起伏的胸口和苍白如纸的面容。
死寂。
昭雪殿内,陷入了比刚才宣读封赏诏书时更深沉、更压抑的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爆裂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所有人都被这番毫不留情、斩钉截铁的拒绝震住了。亲王之秩、丹书铁券、传世恩荫……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而不得的终极荣耀,却被他就这样轻描淡写、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地推开了。而且拒绝得如此彻底,只求保留一个名字,一方容身之地。
蒙挚虎目圆睁,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哽住。霓凰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沈追、蔡荃面露震撼与复杂。言阙深深叹息,闭上了眼睛。言豫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轮椅上的挚友,眼中满是了然与深沉的痛惜。
萧景琰坐在御座上,冕旒下的面容笼罩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微微颤抖。
他了解林殊,也了解梅长苏。他知道这个人骄傲到了骨子里,也淡泊到了灵魂深处。七年的地狱煎熬,耗尽了他的健康,也淬炼了他的心志。他回来,只为昭雪,不为荣华。如今尘埃落定,他只想卸下所有重担,包括这份象征着功绩与牵绊的厚重赏赐,安静地、以“苏哲”的身份,走完所剩无几的人生。
这份拒绝,不是矫情,不是作态,而是最真实的林殊,在生命尽头,对过往、对权力、对世俗价值的最终告别。
良久,萧景琰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重。他缓缓松开紧握扶手的手指,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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