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稷下学宫三日,秦怀谷东行至临淄以东五十里的淄水河畔。
时值初冬,淄水两岸芦苇枯黄,风过时发出飒飒碎响。远处海天相接处灰蒙蒙一片,咸湿的海风卷着细沙扑在脸上。他在渔村借宿一夜,听老渔夫讲海上的风暴、巨鱼和远方的仙山传说,第二日清晨便折返向西。
午后,路过临淄城北的校场。
这片校场占地极广,夯土围墙高达两丈,墙内尘土飞扬,杀伐声震天。正门敞开着,守门士卒抱着长戟打盹,偶尔有百姓伸头张望,士卒也不驱赶——齐国民风尚武,国君鼓励观兵,以显国威。
秦怀谷本欲径直走过,却被校场内传来的号令声引住脚步。
“车阵——起!”
轰隆隆!
大地震动。
透过敞开的大门,可见校场中央烟尘滚滚。三十六辆战车排成整齐方阵,每车四马,马披皮甲,车左持弓、车右持戈、御者执辔,车后跟着十二名步卒。战车涂着朱漆,车辕包铜,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
“进!”
令旗挥下。
战车启动,开始缓慢前进。马蹄踏地的闷响、车轮碾过土石的摩擦声、甲胄碰撞的铿锵声,混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洪流。方阵始终保持整齐,车与车间距相等,步卒步伐统一,远远望去,如同一座移动的铜墙铁壁。
围观百姓发出惊叹。
“不愧是技击之士!”
“这般阵势,魏武卒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校场高台上,一位身披金甲、头戴鹖冠的将军抚须而笑,神情颇为自得。此人年约四十,面阔口方,正是临淄卫戍将军田璋,田氏宗族旁支,以治军严整闻名。
车阵在校场内行进一周,重新回到起点。
田璋起身,走到台前,朗声道:“今日操演,诸位父老可观我大齐军威!此车阵乃本将三年心血,进可如雷霆击敌,退可如山岳坚守。纵使秦军锐士、魏国武卒当面,亦难撼动分毫!”
台下掌声雷动。
田璋目光扫过人群,忽然落在秦怀谷身上。
青衣素净,身形挺拔,站在一群激动叫好的百姓中显得格外安静。更特别的是,此人看向车阵的眼神,既无惊叹,也无畏惧,倒像是在审视什么器物,冷静得有些刺眼。
“那位青衣先生,”田璋抬手一指,“观我车阵,可有见教?”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秦怀谷抬起头,与高台上的将军对视。
“说两句。”田璋笑道,语气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宽容,“本将向来广纳善言。”
秦怀谷沉默片刻,迈步走进校场。
守门士卒本想阻拦,见将军点头,便放行了。他穿过人群,走到距离车阵三十步处停下,仔细看了看车轮碾过的轨迹,又抬头望向远处校场边缘的土坡、沟壑、矮林。
“如何?”田璋追问。
“阵势雄壮,训练有素。”秦怀谷开口。
田璋脸上笑意更浓。
“但是,”秦怀谷话锋一转,“将军此阵,只能在平坦校场施展。”
田璋笑容一僵。
“阁下何意?”
“战场非校场。”秦怀谷指向远处,“无这般平整土地,无这般开阔空间。遇山林则车难行,遇沟壑则阵必乱,遇河流则断为两截。将军方才说‘进可击敌,退可坚守’,然敌若据山险、守隘口、断粮道,将军这三十六乘战车,如何进?如何退?”
校场安静下来。
百姓们面面相觑,士卒们交换眼神。高台上几位副将脸色微变。
田璋沉下脸:“战车乃堂堂之阵,自当择平坦之地决战。岂有以战车攻山险之理?”
“敌若偏据山险不出呢?”秦怀谷反问,“若诱将军入谷呢?若以火攻惊马呢?墨家守城,最重‘因地制宜’。守山城用滚石,守水寨用火船,守平原才用战车。将军将战车阵法练得再精,也只是‘一器’,而非‘万法’。”
田璋脸色涨红:“阁下是墨者?”
“游学而已。”秦怀谷顿了顿,“不过曾见墨家守城之术,深感触动。守城之要,首在利用地势、预判敌变。将军此阵,恰恰缺了‘变’字。”
他走到一辆战车前,指着车轮:“此车轮距固定,只能在特定宽度道路行驶。若遇狭窄山道,前车堵,后车塞,全军动弹不得。”
又指向步卒:“车后步卒十二人,皆持长戟。若敌以弓弩远射,或以轻兵突袭侧翼,这些步卒转身不及,阵列必溃。”
再看向马匹:“马眼蒙罩,只听御者号令。若遇火攻、锣鼓、异响,马惊则车翻,车翻则阵乱。”
每说一句,田璋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周围士卒开始窃窃私语。这些毛病,其实不少老兵都隐隐感觉到,只是不敢说。如今被一个外人当场点破,顿时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
“纸上谈兵!”田璋终于忍不住,喝了一声,“阁下说得轻巧,可知战车结阵之难?能练到这般整齐,已是天下强军!”
“整齐不等于善战。”秦怀谷摇头,“石头摆得再整齐,也是石头。军队之要,在灵动,在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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