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备茶的“静室”,是临淄城外一处不起眼的庄园。
竹篱茅舍,清溪绕屋,院中植了几丛瘦竹。室内无漆器金玉,只一张竹案、几张蒲席,壁上挂着一张焦尾琴,琴边香炉青烟袅袅。
“先生见笑。”田文亲自煮水沏茶,“此处是在下读书之所,简陋了些。”
秦怀谷环视四周,目光在琴上停留片刻:“大音希声,大巧若拙。公子能居此室,已见境界。”
田文眼睛一亮:“先生亦通道家之言?”
“略知皮毛。”秦怀谷在蒲席上坐下,“公子邀我,不只是为了品茶吧?”
水沸了。
田文提起陶壶,将沸水注入茶碗。茶叶在碗中舒展,清香四溢。他放下壶,沉吟片刻,终于开口:“先生自西而来,观秦如何?”
秦怀谷端起茶碗,看着碗中浮沉的茶叶。
“穷而勇,困而悍,急而躁。”
“观魏如何?”
“富而骄,强而横,盛而危。”
“观齐如何?”
秦怀谷抬眼看向田文:“富而逸,文而弱,安而怠。”
田文手中茶碗微微一颤。他低头啜了口茶,才道:“先生三言,字字如刀。田文敢问,齐国何以解此怠弱?”
“公子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秦怀谷放下茶碗,“田氏代齐已近百年,国势日隆,海内无双。然物极必反,盛极而衰。齐国缺的从不是财富、人才、甲兵,缺的是一股‘急’劲,一股‘危’识。”
“急从何来?危从何识?”
“公子可曾去过河西?”秦怀谷反问,“见过秦人如何生活?十户九空丁,田间皆妇孺。孩童七八岁便学挥戈,老人六十仍要戍边。这样的国家,如绷紧的弓弦,要么崩断,要么——箭出惊天。”
他顿了顿:“齐国呢?临淄七万户,市列珠玑,户盈罗绮。士人高谈阔论,贵族斗鸡走马。这般日子过久了,骨头会软,血性会消。公子问我解药,我却要问:齐国上下,可有人真觉得这是病?”
田文沉默良久。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先生可愿留在齐国?”田文抬头,眼中带着恳切,“田文虽不才,愿以客卿上礼待先生。府中门客三千,先生可为首席。”
秦怀谷摇头:“公子好意,心领。然我志不在此。”
“先生志在何方?”
“观天下,寻大道。”秦怀谷起身,“茶已品过,话已说过,就此别过。”
“先生!”田文急忙站起,“若他日有缘……”
“若有缘,自会再见。”秦怀谷拱手,走出竹舍。
田文追至院门,望着那道青色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怅然良久。身后,一位老仆悄声问:“公子,可要派人……”
“不必。”田文摇头,“此等人物,非笼中鸟。强留不得,跟踪无用。只是——”
他望向西方,喃喃道:“此人若入秦,必是齐国之患。”
离开临淄,秦怀谷向南而行。
时值冬月,齐鲁大地已是一片萧瑟。过了泗水,进入楚地,景色陡然一变。山峦起伏,林木深秀,纵是冬季,依然青黄交错,生机未绝。道上行人多穿短衣,赤足草鞋,说话声调柔婉绵长,与齐人爽利、秦人铿锵截然不同。
越往南,水泽越多。
行至第十日,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烟波浩渺,一望无际。水天相接处,雾气弥漫,看不清对岸。水中有洲渚星罗棋布,芦苇丛生,水鸟翔集。这便是云梦泽——楚地巨浸,方圆九百里。
秦怀谷在泽边小镇赁了条小船。
船夫是个黧黑瘦小的老者,操着浓重楚音:“客官要去何处?”
“听闻泽中有隐士,可能寻访?”
老者笑了:“云梦泽大咧,隐士多咧!有打渔的,有采药的,有读书的——客官要找哪一种?”
“寻道者。”
老者想了想,摇起橹:“那去白苹洲吧。洲上有位老先生,住好些年了,整日对着水发呆,偶尔说些听不懂的话。客官说的道者,许就是他了。”
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向泽中驶去。
水色青碧,深不见底。时有鱼跃出水面,银鳞一闪。远处洲渚上,白鹭成群,听见船声便振翅飞起,在空中排成长列。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大洲。洲上生满芦苇,中央却有片高坡,坡上搭着三间茅屋,屋前开垦了几畦菜地,种着些冬葵藿菜。
小船靠岸。
秦怀谷登上洲渚,沿着踩出的小径走向茅屋。还未到门前,便听见屋里传来吟诵声: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声音苍老,却透着逍遥之意。
秦怀谷在门外驻足,待吟诵声歇,才叩门道:“游学士子秦怀谷,冒昧来访。”
门开了。
一位葛衣老者站在门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中神光湛然。他打量秦怀谷片刻,侧身:“既是游学,便请进吧。”
茅屋简陋,却整洁。竹架子上摆着些竹简,墙上挂着蓑衣斗笠,窗前一张木案,案上摊开一卷书,墨迹犹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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