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梁的雪到底还是落下来了。
秦怀谷离开通济里第三日,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兜不住,碎琼乱玉般的雪片纷纷扬扬洒了一夜。清晨推窗望去,整座大梁城银装素裹,屋檐街巷覆着厚厚白絮,唯有鸿沟水汽蒸腾,在严寒中凝成一片蒙蒙雾障。
雪停后,他继续北行。
出大梁北门,过衍水,踏上了通往赵国的直道。魏国官道宽阔平整,可容四车并行,路面积雪已被官府征发的民夫清扫至两侧,堆起半人高的雪墙。道上车马依旧繁忙,多是运粮的牛车、载炭的驮队,偶尔有贵族车驾疾驰而过,铜铃清脆,溅起一片雪泥。
越往北,寒意越重。
黄河已然冰封,冰面厚达尺余,车马直接从冰上通过。对岸便是赵国地界,丘陵起伏,村落稀疏,田野里只剩下收割后的玉米秆子挺立在雪中,像无数枯瘦的手臂伸向天空。
行至第十日,邯山在望。
这座太行余脉的丘陵并不高耸,却如屏风般横亘在邯郸城南。山阴处积雪未化,白皑皑一片;山阳处裸露着赭红色的岩石,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格外刺目。绕过邯山,一座雄城出现在眼前。
邯郸。
赵国都城依山傍水而建,城墙以本地红土夯筑,高四丈余,蜿蜒如龙。城北有沁水环流,城南倚靠邯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城头赵字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守城士卒皮帽厚裘,呵出的白气凝成霜花挂在眉梢。
秦怀谷走进城门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虽是寒冬,都城本该人流如织。可眼前街道冷清,行人稀疏,且多数面蒙布巾,行色匆匆。两侧商铺虽开着门,顾客却少,店家也戴着粗麻面罩。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草药和醋味的古怪气息。
他寻了间临街客舍住下。
“客官从南边来?”店主是个四十余岁的汉子,说话时用布巾紧捂着口鼻,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几日最好莫要出门。”
“城中发生了何事?”
“疫病。”店主压低声音,“入冬后开始,先是城西贫民区,后来蔓延开来。发热、恶寒、头痛如劈,重者三五日便咳血而亡。官府派了医官,药也灌了不少,不见好,反而越传越广。”
秦怀谷皱眉:“何种症状?细细说来。”
店主见他神色认真,便道:“起初像普通风寒,但发热极高,浑身滚烫。接着胸胁疼痛,咳嗽不止,痰中带血丝。最可怕的是传染——一家若有一人得病,不出旬日,全家皆倒。如今城西已死了百余人,家家挂白幡……”
正说着,街上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封坊!封坊!”差役嘶哑的喊声穿透寒风,“奉令尹之命,城西三坊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杖毙!”
客舍外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哭喊声、关门闭户的砰砰声。店主脸色惨白,急忙去上门板:“坏了,封到这边来了……”
秦怀谷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街上,数十名差役正用木栅栏封锁巷口,身后跟着一队身穿皮甲、面蒙厚布的兵卒。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哀嚎:“官爷!我娘还没断气啊!”“求求你们,给口药吧……”
他合上窗户,转身:“疫区在哪个方向?”
店主惊愕:“客官你……”
“指路。”
半刻钟后,秦怀谷站在了城西封锁线的木栅栏外。
这片区域原是邯郸贫民聚居地,低矮的土坯房挤挤挨挨,巷道狭窄如肠。此刻巷口被木栅封死,栅栏内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哭声从深处飘出。栅栏外守着八名兵卒,人人面蒙浸醋的布巾,眼神警惕。
“退后!”见有人靠近,队正厉声喝道,“此乃疫区,擅入者死!”
秦怀谷从怀中取出几枚银针,在手中轻轻一捻:“我是医者。”
队正愣住,上下打量他:“医官署的人早就撤了,你是哪来的野医?莫要送死!”
“让我进去看看。”秦怀谷声音平静,“或许有法可解。”
兵卒们面面相觑。疫病爆发月余,医官署的医师来了三拨,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如今连城内最好的回春堂都大门紧闭,这陌生人竟主动要进疫区?
队正犹豫片刻,咬牙道:“开门!让他进!自己找死,怨不得旁人!”
木栅栏拉开一道缝隙。
秦怀谷侧身而入。
踏入巷道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腐臭、药渣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土墙上到处是泼洒的石灰水渍,地上散落着药渣、污物,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角落里扒拉着什么。几乎每户门前都挂着白幡,有些门户大开,里面漆黑寂静。
他走到最近一户人家。
土屋低矮,门板斜倚。屋内炕上躺着三人:老妪、中年妇人、孩童。老妪已没了声息,面色青黑,口鼻有干涸的血迹。妇人还在喘息,胸膛剧烈起伏,每喘一下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嗬嗬声。孩童约莫七八岁,蜷缩在炕角,小脸烧得通红,昏迷中不时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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