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秦怀谷已经来到了函谷关外。
自三年前少梁一战,这座扼守崤函通道的天下第一雄关易手魏国后,关城之内便成了一个奇特的世界。
魏国的赤旗在箭楼上飘扬,关防由魏卒执守,但关内摩肩接踵的,却是天南地北的过客:
东去洛邑的西域胡商,西入秦地的中原商贾,北上晋赵的楚地行旅,南下荆襄的燕齐士人。
各种口音、各色服饰在这里交汇、碰撞,再散入四方。
信息,尤其是那种不宜在光天化日下明言的隐秘信息,便在这人潮的缝隙里,如同地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滋生、传递。
秦怀谷牵着那匹跟了他三年的青骢马,随着缓慢挪动的人流,排在入关队伍的末尾。
身前几步,三个像是从大梁来的粮商正凑在一起,脑袋几乎抵着脑袋。
“王兄此次西去,真是去栎阳?”
“不去栎阳还能去哪?关中虽穷,谷麦总是要吃的。再说……”
答话的胖子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这时候不去,往后怕是没得去了。”
“此话怎讲?”
“你们没听说逢泽之会?”胖子左右瞥了一眼,喉结滚动。
“魏王发起,赵侯、韩侯、楚王、燕公、齐公……能到的都到了。
明面上是朝觐周天子,可天子在成周连自己宫里的耗子都管不住,值得六国君主一齐去朝觐?”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重若千钧的字:“谋秦。”
旁边两人倒吸一口凉气。
“六国……真要动手?”
“庞涓上将军的大营,就扎在河西少梁对岸,每日操练声震天动地,战船都快把河面铺满了。这叫不动手?”
胖子冷笑,“东边是明刀,西边嘛……听说燕国和赵国,可没闲着。
他们的使者,在狄道以西的草原河谷里,跑得比春天的兔子还勤快。”
“西戎?”一人惊疑。
“西羌、义渠、朐衍、西源……那些个大大小小的部落,平日里一盘散沙,可要是有人出面,许下重利,再把刀子递到他们手里……”
胖子没说完,只是意味深长地搓了搓手指。
队伍挪动了一点。
足足耗了半个时辰,秦怀谷才通过盘查,踏入函谷关内城。
关城之内,与其说是一座军事要塞,不如说是一个畸形的、沸腾的集市。
街道狭窄弯曲,两侧挤满了二层甚至三层的木楼,底下是店铺,上头是客栈。
酒旗招展,幌子林立,贩卖着从东海咸鱼到西域琉璃的各色货物。
空气里五味杂陈:劣质脂粉的香气、烤炙羊肉的膻味、马匹粪便的骚臭、以及不知从哪家药铺飘出的、苦苦的草药气息。
最大的声响,除了商贩的叫卖、车马的嘈杂,便是从无数门窗缝隙里漏出来的、嗡嗡营营的交谈声。
这里没有秘密,或者说,所有秘密都被掰碎了、咀嚼了,然后混杂在唾沫星子里公开叫卖。
秦怀谷将马匹寄存在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车马店,要了间临街的阁楼客房。
房间狭小,一床一几,但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楼下长街的景象与声音便扑面而来。
他倚窗而立,手里端着一碗店家送的、浑浊的凉水,目光沉静地扫过街景。
耳朵却如同最敏锐的雷达,从这片喧嚣的海洋中,打捞着有价值的碎片。
楼下斜对过是一家生意兴隆的酒肆,门口拴着不少骏马,进出之人衣饰相对华贵,多是各国商队头领或有些身份的游士。
靠窗一桌,几个商人正边饮边谈。
“……断了,往狄道的商道,十天前就彻底断了。”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商摇头,“不是秦军封的,是西边自己乱的。
我最后一支往西源部贩盐的队伍,只回来两个人,说草原上各部人马调动频繁,小的部落都在往西源单于的大纛下聚集。
他们撞见一队巡逻骑兵,不是秦军制式,放箭狠辣,要不是钻了山沟,命就没了。”
“西源部?那个秃发鹫?”同桌一个中年商人皱眉。
“他敢单独撩拨秦国?秦国再弱,捶死他一个西源部还是够力的。”
“单独?当然不。”老商嗤笑,用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画了个粗略的图形。
“东边,庞涓压着;西边,秃发鹫闹起来。秦国腹背受敌,顾此失彼。
这算计,像是那些只知放牧抡刀的戎狄脑袋能想出来的?”
“燕赵?”有人低呼。
老商不置可否,只是将桌上的酒渍一抹:“我听说,逢泽会上,燕公和赵侯,对魏王提出的‘分秦’最是热心。
出钱出粮,比谁都痛快。可他们两国,离秦国核心的关中隔着千山万水,分了地也拿不到手里。图什么?”
“图乱秦后方,让魏国主力在东线得手,他们好在北边攫取别的好处?”
“或许吧。”老商饮尽杯中酒,眼神有些深远,“我只知道,秦国今年向关东各国采购的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伤骨药材,数量比往年多了五成不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