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
一声轻咳,从内堂传来。
大厅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被一股无形的威压硬生生压了下去。
洪承畴身着一袭大红色的正二品仙鹤补服,头戴乌纱,缓步从屏风后走出。
他的脸色不再像初来交趾时那般温和儒雅。
此刻的他,面沉如水。
他眼神冷沉,透着久居上位、执掌生杀大权的冷酷。
“下官郑梉,拜见洪督师!”
“下官阮福澜,拜见洪督师!”
两人无论在外面如何嚣张,此刻见到这位大明封疆大吏,都心头一跳,立刻起身,深深一揖及地。
洪承畴没有说话。
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径直走到主位的太师椅上坐下。
接过侍女递来的茶盏,不紧不慢地撇着浮沫。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茶盖磕碰的清脆声响。
郑梉和阮福澜一直保持着弯腰的姿势,额头上渐渐渗出了冷汗。
足足晾了他们半柱香的功夫。
“都坐吧。”
洪承畴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
两人如蒙大赦,直起身子,轻手轻脚坐回半边椅子上。
“听说,你们在清华城外,打得很热闹?”
洪承畴放下茶盏,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两人。
阮福澜立刻站起身,拱手抱拳,做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回督师大人!”
“郑梉暗使死士屠戮修河民夫,对抗天朝新政,罪不容诛!”
“下官世受皇恩,实在不忍看交趾生灵涂炭,故而奉大人之名,起兵讨贼!”
“清华一役,乃是为大明除害!”
“你放屁!”
郑梉猛地一拍扶手,气得身子直颤。
他指着阮福澜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乱臣贼子!分明是你想借机吞并我郑氏基业!”
“我已向督师大人负荆请罪,连首恶都已正法!”
“你却得寸进尺,强攻我州府,掠我田亩!”
“你眼里还有大明的王法吗!”
“你抗拒天朝,还有脸提王法?”
“你打着大明的旗号中饱私囊,我郑氏不过是自卫!”
“够了!”
洪承畴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
“砰”的一声闷响。
大厅内的争吵戛然而止。
洪承畴站起身,缓缓走下台阶。
他的身躯在宽大的绯袍衬托下,显得极具压迫感。
他走到阮福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写着野心的枭雄。
“阮家主,这几个月,打着本督的旗号,连占了三府之地。”
“那些良田、人口,吃得可还顺口?”
阮福澜心头一沉,连忙低下头。
“督师明鉴,下官所占之地,皆是替大明代管,随时听候朝廷接收……”
“代管?”
洪承畴冷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伪装。
“你真当本督看不出来?”
“你是想借着大明这把刀,去放郑氏的血。”
“你想让阮家,成为这交趾大地上唯一的霸主。”
“你觉得,只要你把郑氏吞了,大明就不得不倚重你来治理这片南疆,对吗?”
阮福澜额头冷汗直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洪承畴转过身,又走到郑梉面前。
看着这个眼底藏着深深隐忍的郑氏家主。
“安南伯,你也不用觉得委屈。”
洪承畴的声音冷得刺骨。
“清华城下,你死守不出。”
“任凭阮家怎么打,你都不还手。”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郑梉呼吸一滞,盯着地面不敢抬眼。
“你觉得本督不敢逼你太甚,你觉得只要你装出一副恭顺的样子,只要你不挑起全面战火,本督就找不到借口出兵剿你。”
洪承畴微微弯下腰,脸凑近郑梉,一字一顿。
“你还在等,等大明朝廷觉得交趾是个填不满的泥潭,等大明的国库耗空,等本督卷铺盖走人的那一天。”
“到时候,你依然是这交趾的土皇帝。是也不是?”
郑梉如遭雷击,双腿一软,险些从椅子上滑跪下去。
他自以为天衣无缝的“苟”字诀,竟然被洪承畴扒得连一条底裤都不剩。
洪承畴直起身子。
他不再看这两个自作聪明的小邦军阀。
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大厅的门槛,望向北方。
望向那片遥远的、风云激荡的神州大地。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盘算什么。”
洪承畴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沉重。
“你们觉得交趾天高皇帝远,瘴气遍地,毒虫横生。”
“你们觉得这里是蛮荒之地,中原王朝的手伸不到这么长。”
“你们想耗着。”
“用你们的阳奉阴违,用这交趾的泥潭,耗干大明的耐心。”
洪承畴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对那位年轻帝王极度的敬畏,以及对眼前这两人极度的嘲弄。
“但你们,根本不清楚。”
“现在紫禁城里坐着的,是一位怎么样的帝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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