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使神差地,她拿起笔架上的一支紫毫。笔杆温润,是上好的玉石雕成,触手生凉。她蘸了蘸旁边砚台里早已干涸的墨,在铺开的、雪白的宣纸上,迟疑着,落下笔。
笔尖悬在空中,微微颤抖。
她想写点什么。告别的话?质问的话?还是……什么都不说?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写。只是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宣纸的正中央,画下了一朵简简单单的桃花。
五片花瓣,略显笨拙,却透着一种倔强的生机。
画完最后一笔,她放下紫毫,看着那朵墨色桃花在雪白的宣纸上静静绽放。
然后,她转身,不再看这大殿一眼,向着殿外走去。
脚步很轻,却异常坚定。
走到殿门口时,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长发凌乱。
也吹动了书案上那张宣纸。
墨迹未干的桃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了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肌肤,是那截温热的乌木,以及手腕内侧,那枚淡蓝色的、带着他气息和力量的雪花印记。
冰冷,却又似乎残留着一丝未尽的暖意。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和眷恋也被深深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和……坚定。
“这次,换我保护你。”
她用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绝情殿,对着那个或许在落神峰、或许在别处、但此刻绝不会出现在这里的人,低声说道。
不是赌气,不是宣言。
而是一个承诺。
一个对自己,或许……也是对他,无声的承诺。
她不会再是那个需要他时刻保护、却总是被他“放弃”或“伤害”的累赘。
她不会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接受命运、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的糊涂虫。
她要离开,去寻找自己的力量之源,去寻找记忆的真相,去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又为何会拥有那些足以令六界恐惧的力量。
然后,她会变得足够强大。
强大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强大到可以坦然面对所有的猜忌和敌意,强大到……或许有一天,能以平等的姿态,回到这里,回到他面前,问出那句一直深埋心底的“为什么”,或者,仅仅只是告诉他——
我回来了。以我自己的方式。
风更大了,卷起殿前的积雪,纷纷扬扬。
骨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笼罩在暮色与风雪中的、清冷孤寂的殿宇,然后,毅然转身,迈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素白的身影,很快便被灰白色的风雪吞没,消失在山道尽头。
绝情殿内,重归寂静。
只有穿堂风还在呼啸,吹动着书案上的宣纸。
纸上,那朵墨色的桃花,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墨迹干透,然后被岁月尘封。
而在绝情殿最高的飞檐之上,一道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不知已伫立了多久。
白子画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素白身影消失的方向,任凭风雪染白了他的眉发,落满了他纤尘不染的衣袍。
他看到了她走进偏殿,看到了她在厨房生火熬粥,看到了她在大殿书案前迟疑,最终画下那朵桃花,也看到了她最后按着心口,低声说出那句话时,眼中闪烁的决绝光芒。
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
他没有现身。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因为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那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在瑶池之后,在落神峰那场对话之后,已经深得无法跨越。
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目送她离开。
看着她收拾行囊,看着她用一碗桃花羹告别过往,看着她画下那朵倔强的桃花,看着她决绝地踏入风雪。
也听到了她最后那句,轻如叹息,却重如千钧的——
“这次,换我保护你。”
风雪呼啸,将这句话吹散,却一字不落地刻进了他的心底。
保护他?
他何须她的保护。
他宁愿她永远无忧无虑,哪怕永远想不起过去,哪怕永远只是那个自称“骨头”、有些莽撞却鲜活明亮的女子。
可命运弄人。
偏偏是她,背负着疑似妖神的秘密,拥有着诡异莫测的力量,被六界猜忌,被迫远走。
偏偏是他,仙元受损,身陷囹圄,既要稳住长留和六界议庭,又要对抗体内因强行压制她力量而遭受的反噬,还要在暗中为她铺路、扫清障碍,却连现身送别、说一句“珍重”都做不到。
何其讽刺。
何其……无奈。
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片雪花飘落,在他温热的掌心迅速融化,只留下一丝冰凉的水渍。
就像她此刻的离开,决绝,不留余地,只在他心底留下一片冰冷的、化不开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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