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魇的潮水终于退去,留下的是被冲刷得一片狼藉、冰冷荒芜的心岸。
骨头(不,此刻或许更应称她为——承载了花千骨全部记忆与情感的、完整的“她”)的睫毛,在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细微而急促的颤抖后,缓缓掀开。
没有初醒的迷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没有面对守护在侧之人的依赖。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仿佛冻结了万载寒冰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过后,沉淀下来的、足以将一切生机都彻底湮灭的死寂与冰冷。
她醒了。
神魂深处那翻天覆地、几乎将意识撕成碎片的剧痛与混乱,此刻被一种极致的理智与冰冷强行压制、梳理、归拢。属于“骨头”的洒脱、狡黠、对白子画那带着怨却又忍不住靠近的复杂情愫,如同被狂风席卷的轻烟,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花千骨”记忆里,那深入骨髓的爱、恨、怨、痴,以及在经历过最彻底的背叛与绝望后,淬炼出的、名为“心死”的铠甲。
她动了动手指,感受到体内微弱却平稳流转的灵力,也感受到身下冰冷坚硬的地面,以及……不远处,那一道即使极力压抑、依然无法完全掩盖的、虚弱而紊乱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起身,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望着头顶昏暗、布满奇异结晶的岩洞穹顶。那些结晶散发着微弱的、冰冷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却点不亮一丝温度。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成钝刀,凌迟着空气中仅存的稀薄温情。
终于,那道气息靠近了。
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
一片阴影,带着熟悉的、清冷的、此刻却沾染了尘埃与血污的白,落在了她的视线边缘。
白子画跪坐在她身侧,距离不远不近,是一个既能触手可及、又不会让她感到压迫的距离。他身上的白衣破损不堪,血迹斑斑,那张向来清俊出尘、仿佛不染凡尘的脸上,此刻苍白如纸,嘴角、眼角、耳际,甚至隐隐有未曾擦净的、暗红色的血痕。他的气息虚浮得厉害,显然为了稳住她的伤势和暴走的力量,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
他看着她睁开眼,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狡黠、或是恼怒委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的湖面,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然后沉入了永不见底的冰海。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却像是堵满了砂石,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唤她,是“小骨”,还是“骨头”?哪一个称呼,在此刻这双冰冷的眼睛注视下,都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可笑。
骨头(花千骨)终于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冰冷的、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冰锥,一寸寸,钉在了白子画的脸上。
那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又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白子画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远不及心口那仿佛被凌迟的万分之一。
“醒了?”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看来,尊上又一次……救了我。”
“尊上”两个字,被她用一种极其平淡,却又带着无形壁垒的语调吐出,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成了星河天堑。
白子画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得他几乎无法维持跪坐的姿态。他想说“不是”,想说“别这样叫我”,可所有的话语,在她那双冰封的眼眸注视下,都冻结在了喉间。
骨头支撑着身体,慢慢坐了起来。动作间牵扯到内腑的伤势,让她几不可闻地蹙了下眉,但她很快将那一丝痛楚压下,挺直了背脊,目光依旧锁着白子画,不曾移开半分。
“我全都想起来了。” 她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静,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缓缓剖开两人之间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每一寸绝情池水烫出的疤,诛仙柱下每一道剑气的冰冷,蓬莱地牢里每一分屈辱,糖宝消散时……我灵魂碎裂的声音。”
她的语速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记忆的冻土里艰难凿出,带着冰碴,砸在空气中,也砸在白子画的心上。
“哦,还有,”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嘴角极其细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的弧度,“那一百零一剑。尊上执行门规,公正严明,弟子……铭记于心。”
“小骨……” 白子画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和痛楚,“别……别这样……”
“别怎样?” 骨头(花千骨)打断他,冰封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丝缝隙,涌出尖锐的讥诮和更深的痛楚,“是别想起这些?还是别用这种语气跟你说话?尊上,你告诉我,我该用什么语气?用那个痴心妄想、不知廉耻、最终被你亲手钉在耻辱柱上的花千骨的语气?还是用这个没了记忆、傻乎乎又被你哄得不知东西南北的‘骨头’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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