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留的春天,总是从绝情殿后山那片愈发繁茂的桃林开始的。今年似乎格外不同,连风都带着一股小心翼翼的温柔,拂过枝头时,只带走几片最轻盈的花瓣,生怕惊扰了什么。
绝情殿内,气氛有些微妙。
骨头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阵图古籍,目光却有些飘忽,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秀气的眉微微蹙着,琉璃般的眸子里交织着难以置信的茫然、一丝极淡的惶恐,还有更多连她自己都无法名状的复杂情绪。
白子画坐在她对面的矮几旁,正在烹茶。素白修长的手指执着莹润的玉壶,水流细细注入白瓷盏中,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袅袅茶烟升起,氤氲了他清俊的面容,却掩不住他眉宇间那抹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他今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每一个步骤都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仿佛手中的不是茶具,而是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
空气里弥漫着上品灵茶的清香,还有窗外飘来的桃花甜香,本该是极惬意的时刻,两人之间却弥漫着一种近乎屏息的静默。
自从三日前,长留医术最精湛、同时也是最德高望重的药阁长老,在反复诊脉、又借了几样罕见法器探查后,捻着胡须,用微微发颤的声音,说出那句“尊上、夫人……确系喜脉,且……胎元稳固,灵气天成”时,这种静默便时常出现。
起初是巨大的震惊,随之而来的是席卷一切的狂喜——尤其对失而复得、记忆尚存空白、总觉人生似有缺憾的白子画而言。那日,他握着骨头的手,向来平静的眼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感,亮得惊人,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狂喜之后,便是如今这般患得患失、小心翼翼、甚至手足无措的状态。
这太不可思议了。于白子画而言,他如今神魂与躯壳皆为“新生”,虽与骨头有归墟见证、本源交融的羁绊,但严格来说,已非凡俗意义上的“仙胎道体”,更似一种法则与生命的奇妙结合体。而骨头,神木血脉彻底觉醒,生命本源层次极高。这样的结合,竟能孕育子嗣?且听长老隐晦提及,这胎儿似乎有些不同寻常……这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
于骨头而言,心情更为复杂。她已是六界实质上的领袖之一,肩头担子不轻。这个孩子的到来,全然在意料之外。最初的震惊过后,是一种陌生的、奇异的柔软感,在心尖悄然滋生。可伴随而来的,还有深埋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细思的恐惧——她曾失去过太多,爱、信任、乃至生命。将另一个如此脆弱、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带到这世上,她能否护他/她周全?能否给予他/她应有的爱与安宁?更何况……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安静烹茶的白子画,他如今这般……能承受得住吗?
“茶好了。” 白子画终于将一盏温度恰到好处的茶轻轻推到骨头面前,声音比平时更柔和,像是怕惊动空气,“你近日精神短了些,这茶里我加了一味安神宁心的月露草,味道清淡,你尝尝。”
骨头回过神,端起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中,带着灵草特有的清润,确实让她紧绷的心神舒缓了些许。
“嗯,很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依旧难掩紧张的脸上,心中那点莫名的惶恐忽然就散了大半,反倒有些想笑,“你今日已经是第三次给我煮这月露草茶了。再喝下去,我怕是要整天昏昏欲睡了。”
白子画微微一怔,耳根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清咳一声:“长老说,前三个月最需静养安神……”
“我知道。” 骨头打断他,伸出手,覆在他放在桌面、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他的指尖有些凉。她放柔了声音,“我只是怀孕,又不是得了什么重病。你……别太紧张了。”
怎能不紧张?
白子画反手将她的手拢入掌心,感受着她温热的肌肤下平稳的脉动。那里面,正孕育着一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这感觉陌生至极,却又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胸腔撑裂的充实与悸动。他失去过她一次,失而复得已觉是上天厚赐。如今,竟还能拥有他们的骨血……
可他如今,修为尽失,形同凡人。记忆残缺,许多事需从头学起。他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能否像一个真正的父亲那样,给予这个孩子庇护、教导与力量。这份认知,比任何强敌都更让他感到无措和一种深沉的……压力。
“我只是……” 他抿了抿唇,声音低沉,“怕做得不够好。”
骨头的心狠狠一软。她倾身过去,另一只手抚上他微凉的脸颊,迫使他看向自己。他的眼眸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如履薄冰般的认真与隐忧。
“白子画,” 她叫他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与温柔,“听着,没有谁天生就知道该如何做父母。我们一起学。”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他的脸颊,琉璃眸子望进他眼底最深处:“而且,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在这里,陪着我,关心我,这就够了。这个孩子……” 她低头,目光温柔地落在自己的小腹上,再抬眼时,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他/她是我们一起期盼的奇迹,是我们新生的延续。我们一定可以,给他/她最好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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