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那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念头冲口而出，“我就指着它接收了，好……好让我能‘博转硕’毕业！我实在……实在撑不住了！”
李开俊看着他眉头紧锁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随即又被一种近乎刻板的关怀覆盖。
“孩子，没你想的那么难。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太多。”他站起身，拍板定案，“别瞎想了，按我说的，准备好投《CC》。”话音未落，人已转身，径直推门出去了。
“被拒了就再试试《Angew》吧！”，这句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子里疯狂回旋、放大，每一个音节都化作冰冷的锁链，勒得五脏六腑都疼，脑袋里更是盛满了恐惧。他喊了郑念章去楼梯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刚倾诉了没两句，就发现楼梯下方，李开俊正拾级而上。
看着李开俊步步逼近，周悫还试图做最后的抗争，低声下气地哀求、解释。
郑念章脸色微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一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李开俊，迅速逃离了这个尴尬的现场。
李开俊双手抱胸，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下头，眼神却始终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遥远而漠然。他始终未曾松口。
周悫怔怔地望着李开俊走远，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回挪。视野里突然撞进一个身影。徐令贤正从门口闪出，朝着走廊另一头拐去。
“师姐！”他踉跄着追上去，不容分说地将她请进茶水间。在确认周围再无第三人，尤其是李开俊的身影消失无踪后，才一股脑地将方才的窒息感、李开俊那荒谬的指令、连同自己摇摇欲坠的恐慌，急切地倾倒出来。“……怎么办？师姐，我该怎么办？”
徐令贤不慌不忙地站定，她倚着墙，神色平淡如纸，疏离地审视道：“这是你自己的文章，”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清晰锐利，“你当然可以不听他的。”
“可是！”周悫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瞳孔里满是惊惧，“那样他肯定会记恨我！以后处处打压，给我使绊子！我……” 他不敢想象那后果。
“打压你又怎么样？”徐令贤打断他，语气里透着一丝近乎冷酷的直白，“你可以反抗啊。你没必要事事都顺着他的意，把自己活成他的提线木偶。你自己得独立起来。只有你站直了，他才没法拿捏你，逼你做那些你打心底里不愿意做的事。他自然就拿你没办法了。”
独立？这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周悫的神经上。他知道自己做不到的。他这个方向，整个实验室，除了李开俊，还有谁懂？连梁松哲也只是雾里看花。如果真和李开俊撕破脸……他以后课题卡壳，数据异常，那些绕不过去的坎，找谁商量？靠他自己？他太清楚自己几斤几两了，他没那个能力，也没那份孤勇。
到时候，难道还指望徐令贤帮自己吗？她肯定不会。她此刻的眼神，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这有什么难”的隔岸观火。呵，她根本不懂！不懂他被绑在这艘船上，舵轮却握在别人手里的绝望！
“我独立不了的，师姐……” 周悫的声音低哑下去，像认命般的颓丧，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沾着屈辱的腥气，“我和他……是绑死在一起的……” 他知道这句话出口，徐令贤眼中那点本就稀薄的同情会彻底化为轻蔑，但他还是说了。这是他血淋淋的现实，是他挣不开的枷锁。
果然，徐令贤眼中掠过一刹那的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随即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果然如此”的失望和怒其不争所取代。
徐令贤的目光像案板上的屠刀，早已将他层层剖开，看得分明。是啊，他心底那点怯懦的答案，自己不是早就有数了吗？还巴巴地追上来，妄想从她这里讨到什么两全其美的法子？真是……可笑又可悲。
宾馆房间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暖香。徐令贤和郑念章各自裹着柔软的睡衣，陷在洁白的床铺里，难得的悠闲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这一周跟赶场似的，”郑念章望着天花板，“刚在上海开完会，明天就要赶去北京了。”
“总比一直在实验室呆着要好吧，”徐令贤翻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平静的侧脸，“至少风景不同。” 她们俩，加上李开俊，刚结束了上海两天半的拉曼学会论坛。这是梁松哲特批给三人的福利。紧接着，北京还有整整四天的生物化学国际论坛，届时她们将与实验室其他几位博士汇合。
“昨晚虽然只在家待了一宿，可心里踏实多了。见了爸妈，吃了家里的饭……就是睡得不太安稳，师姐你说怪不怪？连最熟悉的地方都生分了。” 郑念章侧过脸，看向徐令贤，“师姐，你昨天……见到想见的人了吗？”
徐令贤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昨晚一个人去外滩走了走。以前来上海，眼睛总盯着浦东那些摩天大楼，”她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昨晚才发现，浦西这边老建筑群亮起灯来，也挺有味道。”
郑念章支起胳膊，探究地看着她：“我以为他知道你来，会抽空见一面的。” 她指的是亲戚给徐令贤介绍的那个同乡男生，比她年长一岁，在上海工作。郑念章还记得偶然瞥见徐令贤兴致勃勃地给对方发实验室拉曼仪照片的样子，那主动的姿态，让她有些意外。
她其实很难想象徐令贤坠入情网的模样。师姐她偶尔也会流露小女儿情态，但骨子里那份骄傲、洒脱和近乎刀枪不入的淡定，才是她的底色。什么样的人，才能让这样的她甘愿俯就？在郑念章的认知里，这似乎偏离了她对女性通常角色的想象，更柔软，更依赖。或许正因如此，她对徐令贤总怀有一种英雄主义的期待，期待看到一种不同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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