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殊妍争辩的声音渐渐小了。她起初还想据理力争几句，解释自己的思路和准备，但终于从徐令贤越来越露骨的话语和郑念章异常的沉默里，咂摸出了一丝不对劲。这不再是单纯的建议，而几乎是全盘的否定，甚至带着点……驱赶的意味？徐令贤她看似关心自己，实则步步紧逼、甚至隐含轻视。
她垂下眼，盯着碗里剩下的一点卤肉饭，不再说话。沉默是她最坚定的回击。
气氛有些胶着。郑念章瞥见姚晚音一直低头划着手机，对周遭的对话置若罔闻，便打圆场道：“老板的心思，一天一个主意。之前还说让博后带研究生，不也雷声大雨点小，现在连影儿都没了？说不定过两天，他对你的课题又改主意了呢。”
季殊妍笑得有些勉强：“但愿吧。我这到现在还两手空空，心里是真发虚。”
郑念章安慰道：“谁不慌呀？我也慌得很。”
徐令贤抬眼看她：“你慌什么？”
“毕业的事压着，后面还要无缝衔接博后，桩桩件件，想起来就喘不过气。”
徐令贤短促地笑了一声：“水到渠成的事罢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李开俊给你兜底嘛！”
郑念章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一股被刺中的恼怒在胸腔里闷烧，她挤出一个敷衍的笑容，低头盯着碗里冷掉的饭粒，也不再说话了。
这顿饭结束得很快，姚晚音在食堂门口别了众人，一个人向公寓走去。四月的风本是最温和惬意的，却卷着恼人的柳絮，纷纷扬扬，如同她此刻纷乱的心绪，粘在头发上，钻进衣领里，挥之不去。她最近的心思全被一件事占据——找工作。从去年秋天起，她就像撒网一样，向杭州的高校、研究所、事业单位投递简历，回应却寥寥无几。仅有的一两次面试机会，到了现场，打听到对手履历上那几篇亮得刺眼的子刊甚至正刊，她不用等结果出来，心就凉了半截。
她太需要一份在杭州的稳定工作了。她和高晓鹏的婚期就定在今年夏天。结了婚，难道还要两地分居吗？杭州的新房已经买下，钥匙再过一年就能拿到手。高晓鹏的事业正做得有声有色，在杭州扎根已深，他不可能为她放弃一切，到一个陌生的城市重新开始。迁就的角色，注定是她来扮演。
可杭州的编制，如同水中捞月，遥不可及。两边的家人电话里总是不忘催促：“工作定下来没有？”母亲更是三番五次地劝她：“去找找你叔母吧！她在圈里德高望重，给你推荐个工作还不是一句话的事？”这两年，林老师身体欠佳，对这个名义上的侄女也一直不咸不淡。她委婉地开过口，也委婉地被拒绝，骨子里那点清高和自知之明让她拉不下脸去一求再求了。
思绪飘得更远。刚博士毕业那会儿，其实有过一个机会。当时已调任杭州P大的吴舟海老师给梁松哲递了个消息，说P大有个辅导员的岗位空出来了。梁松哲知道姚晚音的情况，第一个就推荐了她。姚晚音考虑了许久，最终还是婉拒了。一方面，辅导员意味着彻底告别科研。她虽没什么雄心壮志，但寒窗苦读这些年，心底对学术总还存着点残念，不甘心就这么彻底割舍。另一方面，那点微薄的薪水，打听下来，每月到手不过六七千，实在低于自己的预期。
读博后这两年，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梁松哲对她和徐令贤几乎撒手不管，没有硬性考核。她本就是个能量极低的人，心里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锐气，在这日复一日的散漫中彻底消磨殆尽。文章？一篇没发。课题？还是博士期间没做完的。她都快忘了自己上次做实验是什么时候了。
日子就这么浑浑噩噩地淌过去，她这种状态，哪里还适合留在科研一线呢？早知道……当初还不如接了那个辅导员的位子，先占个坑再说呢。
姚晚音深深叹了口气，她不敢再细想下去了。回忆像一块浸透了悔意的湿布，蒙在心头，她只是稍稍挪动了一下脚步，便感到一阵潮湿弥漫开来。
手机震了震，是母亲的微信消息弹出来：“婚纱定下来了吗？”
哦，对了，这周末她还要去杭州挑婚纱。接下来还有一长串事等着：定场地、备喜糖、写请帖…… 一桩桩一件件，仿佛没个尽头。其实这段日子她得空，本该正好打理这些，可心里总像堵着什么，提不起半分兴致。或许她早该懂的，她熟悉的平平淡淡的生活，从来不会一直风平浪静。那些柴米油盐的琐碎、鸡零狗碎的烦忧，迟早要漫进日子里来。她也不能免俗。
一朵柳絮飘飘摇摇地撞到眼前，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徒劳地在空中抓挠了几下。那细小的绒絮却灵巧地躲闪着，在她指缝间轻盈地打个旋儿，又倏忽飘远了，只留下指尖空荡荡的触感，就像这失去控制的未来一样。
“这确实关乎你的未来。”徐令贤看着眼前略显踟蹰的乔熙，对方脸上那份罕见的、带着点迷惘的探询神情，让她觉得有些新鲜。在实验室这泾渭分明的格局里，她与乔熙向来接触寥寥，所以对于乔熙绕过李开俊，反而找自己聊这个，她实在有些意外，但却并不排斥。“其实吧，大家转博的时候，没几个能真正笃定的，都会犹豫。”
乔熙道：“师姐当时……也犹豫过吗？”
“当然了。”徐令贤回答得干脆，“谁站在这个岔路口，心里不都得颠来倒去地掂量？课题能不能做下去？老板靠不靠谱？自己扛不扛得住那几年？都是未知数。”她微微扬起下巴，用一种过来人洞悉一切、又有点端着身份说教的姿态审视着这位来投诚的后辈。
“你在纠结什么呢？其实你的实力，大家有目共睹。连梁老师也跟我聊起过你，话里话外，也是挺看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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