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三十的夜晚，街上异常冷清，一片黑沉。零星的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却照不见几个行人，大约这个时候，家家户户都正团聚在暖和的屋里过年吧。
周悫揣着兜，慢慢往前挪。他才回来两天，却几乎没出过门，一直埋头写论文。虽然毕业论文的大纲一发过去就得到了梁松哲的首肯，可真正动笔才发觉远非易事。尤其是前面的文献综述，对着积攒数年的文献文件夹，他时常怔怔出神，好多最新的研究没来得及看，翻起旧文献时连当时标红的重点都记不清了。
他枯坐在屏幕前，指尖滞涩地起落，敲几句、删几句，反复挣扎。一整天下来，往往只能勉强攒出两三千字，思维如陷重浆，寸步难行。和同届朋友聊起进度，他们早已写完初稿、着手调整格式了，对比之下，他这进度慢得让人心慌。
而且，今年开始，Q大的博士论文也需要全部送盲审了，这是首次。去年郑念章那一届还只送了两个盲审，再往前，李开俊，徐令贤他们全部都是发给指定专家就行了，不过是走个过场。更严峻的是，五份盲审结果必须全部达到A或B。出现一个C，便要重新修改送审，若有一个D，则直接延期半年。梁松哲再三叮嘱他务必谨慎，绝不能出纰漏。
他越想越懊悔，早知道当初就不把时间耗在考公上，现在也不至于两头空。昨天选调生笔试成绩出来，他盯着查询页面上的分数看了半天，连分数线的边都没摸到。这半年所有为找工作付出的努力，最终付之一炬，什么也没捞着，只能等过完年再重新打算。
刚才在姥姥家吃年饭，亲戚们围着他问 “工作找得怎么样了”“博士毕业是不是能进大单位”，他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 “什么都没找到”，只能含糊地说 “还在看机会”。家人还以为他是谦虚，笑着说 “你这么优秀，肯定能找个好工作”，那些话听在耳朵里，比直接批评还让人难过，他哪有什么优秀，不过是个连毕业进度都赶不上、找工作处处碰壁的普通人。
饭刚吃完，他就借口 “家里还有论文要写”，一个人溜了出来。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周悫缩了缩脖子，脚步越来越沉。走了没几步，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瞬间就堵了，伸手一摸额头，竟有些发烫。
他原以为自己能侥幸躲过疫情这一劫，没想到在几乎所有人都已康复的当口中了招。
躺在床上，昏沉感裹着暖意漫上来，他竟觉得比往日松快了许多。这半年来，他就没睡过几个安稳觉，改文章时盯着屏幕到凌晨，考公刷题刷到眼睛发酸，找工作失利后夜里翻来覆去想没工作怎么办。如今借着这病势，大脑终于肯停下胡思乱想，沉沉睡去，真是一段偷来的安逸时光。
可这份安逸没撑过一天。昏昏沉沉间，手机在枕边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 “梁松哲老师” 三个字，让他瞬间清醒了大半。
“你那篇 AC 的审稿意见回来了，大修。”
一阵狂喜涌来，终于没被直接拒稿！可下一秒，梁松哲的话就把他拽回现实：“编辑找了五个审稿人，四十多条意见要回复。其中两个态度不好，还有一个直接给了拒，不过编辑看样子是想保这篇，才多找了几个审稿人拉支持。你得好好琢磨回复，这机会不能丢。”
“我知道，梁老师，我肯定好好弄。” 他太清楚这篇文章的分量了，影响因子不算顶高，却是实实在在一区，也是梁松哲认可的领域内期刊，更是他能否按时毕业的关键。可挂了电话，点开邮箱里的审稿意见，他才真正慌了神。
有的质疑方法设计，有的揪着数据重复性不放，有的要求补充实验，有的甚至从根本上挑战创新性，否定了文章整体逻辑，五花八门，几乎覆盖全文每一个环节。
周悫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英文意见，后背瞬间冒了层冷汗，连额头的烧都像是被这股恐慌压下去了。他撑着发软的身子坐起来，当夜就梳理出回复思路和尚未能解决的问题，第二天一早赶紧打电话找李开俊商量。
从此他便陷入一场仿佛没有尽头的苦战。回复意见写起来没完没了，他不得不将毕业论文暂时搁置。每天早上七点多，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子就不自觉地爬到电脑前打开word，中午随便扒两口饭，连歇都不歇，晚上写到十一二点，手指头在键盘上敲得发僵，眼前的英文单词都开始打转。
可越写，心里的焦灼就越重。总觉得自己的回答不够严谨，证据不够有力、语气不够坚定，怕审稿人不满意反而挑出更多毛病；想到要补的实验，又觉得自己许久没做手上生疏，担心实验结果不符合预期；夜里躺下，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过着还没做的事，转个不停，心脏总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得睡不着，好不容易眯过去，梦里全是拒稿邮件的红色标题，全是梁松哲说 “你这回复不行” 的冷脸，全是自己拿着没写完的论文站在答辩席上的窘迫。即便一碗接一碗地灌中药，也压不住从心底渗出来的焦虑，夜里该失眠还是失眠，该心慌还是心慌。这五年虽然也不好过，却从没有觉得像今天这么煎熬。
他把写好的回复初稿发给梁松哲时，手都是抖的。他太需要梁松哲给点肯定，哪怕只是一句 “思路没问题”，也能让他稍微安心。
可开学都一周了，梁松哲那边始终没动静，邮件没有回，办公室的门也从未为他打开。问了李开俊，只说他之前因疫情耽搁了不少事，最近特别忙。
他再也等不下去了。既然梁松哲不回应，他只好转而把修改意见发给李开俊改，他既然是通讯作者，总该替他兜这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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