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俊被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试图解释些什么，却被梁松哲打断：“把周悫叫过来。”
周悫一溜烟小跑着赶到办公室，刚才撞见乔熙哭着冲出来的场景还在他脑海里打转，还没来得及问清缘由，只能压下满肚子的疑惑。他心里已经七上八下地敲起了鼓，轻声道：“梁老师，我的评审意见全部都回来了，都通过了，没有问题！”他试图用这个好消息为谈话开个好头。
其实过程远没有听起来那么轻松。送审完第三天晚上，他刚准备睡下，就接连收到两条短信，是两位专家的评审意见，都是A。他当时还小小地兴奋了一下，以为胜利在望。可随后的两周，剩下的三个意见却石沉大海，再无声息，只能眼睁睁看着身边同级的同学意见陆续全部返回，有人全A通过，有人却不幸得了C、甚至D。他每天都在祈祷，盼着意见早点回来，更祈祷厄运不要降临到自己头上。他想起小时候总看到母亲去寺庙焚香叩拜，那时他还不理解，如今轮到自己遇到了只能寄托于天命的事，他也不得不走进庙里，从大雄宝殿到观音殿，对着每尊菩萨都恭恭敬敬地拜了又拜。也许这世上真的存在科学无法解释的机缘，哪怕对他这样钻研多年唯物主义的理科博士也不例外。而说来也巧，就在他上午拜完、下午回到实验室时，剩下的三个意见竟齐刷刷地回来了，全是A。
“我就说嘛，我们实验室出去的论文，质量肯定没问题。” 梁松哲嘴角终于露出点笑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这次找你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你之前提过，是想留在陆州、留在Q大的，既然你有这个意向，那我们当然要一起为这个目标努力。上学期你参加行政岗的面试没有成功，但我一直在帮你留意机会，现在正好有一个，理化中心孙老师那边有个仪器管理类的岗位正在招人，我已经帮你联系过了，孙老师答应让你过去当面聊一聊。”
周悫暗想，梁松哲今天吃错药了？怎么会突然这么热心？但他面上不敢显露，只是连忙点头。既然导师主动铺路，自己又哪有拒绝的道理？当天下午，他就准时赶去了理化中心。
他仔细一打听才得知，这个岗位的编制尚未正式获批，对方希望他先以“联合博士后”的身份入职，等编制审批下来再通过招聘程序转进去。
孙老师滔滔不绝地说：“梁老师和我极力推荐你，说你是实验室第一个做计算方向的。我这边目前也在推进相关建设，正好缺人手。这样吧，我先交给你一个任务：你去写个脚本，实现从 Python 到 Matlab 的转换。这就当作对你的第一个考验。”
周悫秒懂，这说到底还是要继续搞科研。可他只熟悉分子动力学模拟那一小块，平时连用的脚本都是李开俊写现成的，既不懂 Python，也不会 Matlab，怎么可能完成这种任务？更何况，这个岗位的编制到底能不能批下来都是未知数。就算批下来了，正式招聘时会不会又像上次那样被其他人挤掉？他甚至怀疑，这只是梁松哲和孙老师串通好，先骗他去读博后，到时候他既要听梁松哲的安排，又要应付孙老师的任务，一仆二主，日子肯定比现在更难熬。
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毕业，这事不能拖，必须当场表明态度，于是硬着头皮回绝道：“孙老师，这个工作……我可能做不了。”
“你还没尝试，怎么就知道自己做不了？”梁松哲果然生气了，他才信誓旦旦地向孙老师极力推荐自己的学生，周悫竟聊一面就拒绝，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你为什么做不到？你要是研一这么说，我还可以理解。可你现在一路过关斩将走到今天，在我心里已经是一个合格的博士，都要毕业了，怎么还这么没底气？”
周悫飞速转动脑筋，想找一个既能脱身又不彻底激怒对方的理由，含糊其辞：“梁老师，我身体不太好，毕业之后只想找一份稳定、压力小一点的工作。这个挑战对我来说……太大了。”
梁松哲审视着他，想要找到一丝破绽：“我觉得你今天不太对劲。不，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不对劲了。你一直给我积极努力、不怕吃苦的印象，怎么现在反而变得这么保守？”
周悫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直接说“我都是装的，只是为了毕业”。原来在他这儿也不能演得太好，演着演着，梁松哲竟信以为真。他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那你告诉我，你不想做这个，想做什么工作？”
不能说质检院的工作。梁松哲要是知道了，指不定又会说 “那工作没前途”，再想办法阻拦。他瞥了一眼梁松哲锐利的目光，又迅速低下头。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隐瞒了，梁松哲今天是肯定要他给个说法的。毕业在即，虚与委蛇此时毫无意义，他只能摊牌了，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真心和死心。
他抬起头，他很久没有这样直视过梁松哲了，定定说道：“只要不搞科研，做什么都行。这些日子您看我像个没事人，其实我没告诉您，我每天都过得生不如死。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真的受够了。我不想再写论文，也不想再做实验了。”
他无端想起前些日子晚上独自散步回家，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休息。一位清洁工正在扫地，那块地不大，她却扫得一点儿也不着急，将纸屑、落叶一点点扫进簸箕，掂两下，再带走。那是她工作中一个平凡的片段，却也是她工作的全部。那一刻，周悫竟有些羡慕，他也愿意做那样简单、明确、有始有终的事。
梁松哲仍试图挽回：“你的努力是有结果的啊。你论文送审全过了，文章也快发了，你不觉得高兴吗？”
周悫摇摇头。与其说是高兴，不如说是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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