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七年的第一场秋雨,来得又急又冷。
雨水敲打着陈家新置办的青瓦屋檐,汇成细流顺着檐角滴落。已是亥时三刻,陈府前院的书房里却还亮着灯。陈文强正对着账本皱眉——煤窑的产量上去了,可运输成本却因连日阴雨翻了近一倍。
“东家,有人叩门。”老管家陈福披着蓑衣进来,神色有些异样,“是辆青篷马车,没挂灯笼,但看规制……不寻常。”
陈文强心头一跳。自打接了怡亲王那份非官方的订单,他这处新置的宅子便没少来“不寻常”的客人。有来打探虚实的,有来寻求合作的,也有来敲竹杠的。
“几个人?”
“就一位,披着斗篷,看不清脸。但车夫递来的名帖……”陈福将一张素色纸笺放在桌上。
纸笺上无字,只印着一枚小小的祥云纹——怡亲王府的暗记。
陈文强猛地站起:“请到西厢暖阁,我马上过去。吩咐下去,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多嘴。”
雨声渐密。
西厢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这是陈家自己改良的“高效煤炉”,三面裹着紫檀木雕花罩子,既雅致又保暖。客人已褪去斗篷,背对着门,正打量着墙上挂着的一幅《西山采煤图》——那是陈文强请画匠按自家煤窑实景绘制的。
“草民陈文强,拜见……”陈文强进门便欲行礼。
那人转过身来,摆了摆手:“不必拘礼。深夜冒昧,实是有要事。”
灯光下,来人三十出头模样,面容清瘦,眉眼间有股掩不住的疲惫,正是怡亲王胤祥本人。陈文强虽在王府见过他两次,却都是隔着众人远远一瞥,这般面对面私下相见,还是头一遭。
“王爷请上坐。”陈文强压下心头惊诧,亲自斟茶。
胤祥却不坐,踱步到煤炉前,伸手感受着温度:“你这炉子,比上月送进府的又改良了?”
“是。加了双层烟道,热效提了三成,也更省煤。”陈文强谨慎应答,“王爷若需要,明日便可送几套新式样的过府。”
“不只是炉子。”胤祥转过身,目光如炬,“陈文强,你可知本王今夜为何而来?”
窗外雨声潺潺,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胤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放在桌上:“你先看看这个。”
陈文强展开册子,越看越是心惊。这是一份京城及京畿地区今冬炭薪供需的预估册,密密麻麻的数据显示,若照往年惯例,今冬柴炭缺口将达三成以上。而最要命的是,册末用朱笔批了一行小字:“柴炭行会已暗中串联,欲趁冬需抬价五成。”
“王爷,这是……”
“户部右侍郎私下递来的。”胤祥端起茶盏,却不喝,“柴炭行会那帮人,背后站着的是谁,你可知道?”
陈文强摇头。他虽然和传统柴炭商有过冲突,但多是市场层面的价格战和地盘争夺,更深的水,他没敢趟。
“是内务府几个掌事的太监,还有……”胤祥顿了顿,“八哥府上的一位管事。”
陈文强心头一凛。八阿哥胤禩,如今在朝中声望正隆,与太子党明争暗斗已是公开的秘密。若柴炭之事牵扯到阿哥党争,那便是滔天巨浪。
“本王不与你绕弯子。”胤祥直视陈文强,“你的蜂窝煤和改良煤炉,本王试用了两个月。若能在京城推广,今冬炭薪之危可解大半。但如此一来,你便彻底站在了柴炭行会的对立面,他们背后的人,也不会放过你。”
“王爷的意思是……”
“皇阿玛已下密旨,要平稳渡过今冬。”胤祥压低声音,“本王需要你在三个月内,将蜂窝煤的产量翻五倍,煤炉翻三倍。京城四九城,本王给你开三个专卖铺面,税赋减半。但条件有两个——”
陈文强屏住呼吸。
“第一,价格必须压住,蜂窝煤要比市价低两成;第二,”胤祥目光深沉,“此事不能以本王的名义办,所有明面上的往来,都只能是你陈家的生意。”
书房里只余煤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陈文强脑中飞快盘算。五倍产量意味着要再开两处煤窑,投入至少五千两;三倍煤炉需要扩建工坊,招募新匠人;低价销售,前期必然是亏本买卖……
但另一面,这是怡亲王亲自递来的橄榄枝,更是打入京城核心市场的绝佳机会。若此事办成,陈家便不再是普通商贾,而是与国计民生挂了钩。
“草民……”陈文强深吸一口气,“需要七天时间准备详细章程。”
胤祥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七日后,还是此时,会有人来取。”他起身披上斗篷,走到门口又停住,“陈文强,此事若成,本王保你陈家三代富贵。若败……”
他没有说完,推门没入雨夜。
送走胤祥,陈文强立即敲响了召集家人的铜铃。
半刻钟后,陈家主厅灯火通明。陈文强的妻子李氏、长子陈继业、二弟陈文盛、三妹陈秀娥,以及这两年招揽的几位得力管事,全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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