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金陵城,万籁俱寂。
陈浩然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时,铜壶滴漏刚过丑时三刻。门外站着曹府总管曹顺,那张平日里总堆着笑意的圆脸,此刻在昏黄的灯笼光下绷得如同浸了油的牛皮。
“陈师爷,老爷有请。”曹顺的声音压得极低,“账房那边,出了些要紧事。”
陈浩然心头一凛。他来曹府这三个月,从未在这个时辰被传唤过。披衣起身时,他瞥见窗外曹府内院深处仍亮着几盏灯——那是曹頫书房的方向。
穿过三道月洞门,沿途巡夜家丁的眼神都透着异样。账房所在的“积算斋”灯火通明,七八个账房先生垂手立在廊下,个个面色灰白。曹頫坐在正中太师椅上,身穿家常的酱色宁绸直裰,手里捧着盏参茶,热气袅袅,却一口未动。
“浩然来了。”曹頫抬了抬眼,“你们都出去。”
众人如蒙大赦般退出,最后一个还轻轻带上了门。屋里顿时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满桌堆积如山的账册。
“寅初时分,苏州织造衙门派快马送来急函。”曹頫放下茶盏,从袖中抽出一卷公文,“宫里传下口谕,命江南三织造在十日内,将雍正元年至今所有御用绸缎料账,分门别类重新誊录呈报。”
陈浩然接过公文。纸张是专用的黄绫封,字迹工整,但末尾盖着的却是内务府总理处的印章。他手指在印章边缘抚过——印泥尚未全干,是连夜赶出来的。
“老爷的意思是?”
“不是我的意思。”曹頫起身,踱到窗前,“是皇上的意思。李煦去年垮台时,查的就是绸缎账。如今轮到我曹家了。”他转过身,烛火在眼中跳动,“这些账册里,有三本红封皮的,你单独理出来。”
话说到这里,陈浩然已然明白。这不是普通的对账,这是一次预演审查。而“红封皮”的账册,他早听说过——那是各织造府心照不宣的“密账”,记录着那些不能写在明面上的开支:宫里某位总管太监的节敬、某位王爷侧福晋的寿礼、甚至是皇上南巡时临时起意要添置的珍玩……
“学生斗胆问一句,”陈浩然声音平稳,“这账要‘做到’什么程度?”
曹頫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烛花爆了一声。
“真账。”他吐出两个字,又补充道,“但要真得‘合适’。”
寅时二刻,积算斋里只剩下算盘珠子的噼啪声。
陈浩然面前摊开三本红封账册。第一本记录的是“宫中年例外加”,从江宁织造特供的云锦到苏绣炕屏,每一笔都对应着宫里的某个主子或得脸太监。第二本是“各王府往来”,雍亲王、怡亲王、庄亲王……名字看得他心惊肉跳。
第三本最薄,也最要命。
封皮上无字,内页里却是用另一种笔迹记录的流水账。时间从康熙四十六年始,条目极简:“三月,北送五千”、“八月,兑银八千”、“腊月,补亏一万二”……没有收款方,没有事由,只有银两数目和简单方向。陈浩然用现代会计的思维快速心算,从康熙末年到雍正二年的六年间,仅这一本记录的流出银两就超过十八万两。
这根本不是织造府的账。
这是曹家——或者说,是曹家背后某个更大体系的“钱袋子”流水。
他背脊渗出冷汗。穿越前他虽不是历史专业,但也读过红学研究的普及读物。曹家亏空案的核心,从来不只是织造衙门那点俸料银和绸缎差价。这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网,是康熙朝数十年南巡接驾埋下的巨坑,是皇权更迭时必然要清理的旧账。
而现在,他正坐在这个火山口上。
窗外传来四更梆子声时,陈浩然做了一个决定。他取出自己私下带来的“工作笔记”——一本用这个时代粗糙竹纸装订的册子,用炭笔快速勾勒出一张关系图。中心是曹頫,向外辐射出三条线:一条通向京城内务府,一条通向江宁地方官场,一条模糊地指向“宗室”。
然后他在这张图的角落,用极小的字写下一行现代汉语:“这不是财务问题,是政治清算的前奏。”
刚写完,门外响起脚步声。
进来的是曹府二管家曹安,手里端着食盒。他是曹頫的远房侄子,平日主管外院采买,陈浩然与他打过几次交道。
“陈师爷辛苦,老爷吩咐送些点心。”曹安摆出两碟糕饼,眼睛却往账册上瞟,“这账……可还理得顺?”
“多谢关心。”陈浩然不动声色地合上红封账册,“都是些陈年旧账,数目对得上便是。”
“那是自然。”曹安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陈师爷来府上时日尚短,有些账目,未必清楚其中渊源。若是遇到拿不准的,不妨先放一放,待白日里请教过老爷再录。”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不该看的别看。
陈浩然抬眼看他:“曹管家的意思是,哪些账目该‘放一放’?”
空气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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