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西风卷着沙砾拍打在凉州城古老的夯土城墙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如万千虫蚁啃噬。陈文强站在北城门楼上,望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那里灰蒙蒙一片,荒原与长天在暮色中交融,再也分不清界线。空气里混着牲口粪便的腥臊、煤烟呛人的硫黄味,以及远处军营飘来的马肉汤气息,所有这些味道被风搅和在一起,闷头盖脸地砸过来。
这是他七天前带着三百辆骡马车队从京城出发后,抵达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边镇要塞。
“陈东家,北城门酉时就关了,您看咱们的车队——”身后传来账房先生老孙头的提醒。老孙头缩着脖子,皮袍领口灌进沙子,正忙着往外吐。
“不急。”陈文强的目光落在城内正忙碌支灶冒烟的西大营方向,“先等李把总那边的信儿。这批货是怡亲王督办,走官驿交割,比咱们自个儿找门路要稳当。”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初到京城、四处碰壁的煤窑东家了。几番风云过后,陈家在京城商帮中站稳了脚跟,煤炭生意打下半壁江山,紫檀贸易渐成气候,连南洋水道也摸索出了门路。但此刻他站在边关城楼上,心里头并不比当年轻松半分——西北对准噶尔的战事正如火如荼,陈家接下的军需订单一茬接一茬,煤炭、煤炉、木制军械柄材,样样都要赶时日,切切不能出岔子。而那支绵延数里的车队里,装载的正是第三批运往前线的特制煤炉和便携燃料块。
说起来,这份军需差事能落到陈家头上,还得从雍正皇帝亲自督建的军机处和岳钟琪的西路大军吃紧说起。准噶尔部在边境屡次犯境,西北战线拉得极长,军需补给一向是朝廷最大的心病。平准战争耗银巨大,光是雍正朝的几场大战就花费了三千五百余万两白银,转运粮草的损耗更是惊人——前方一石粮从内地运到边关,耗费的白银往往高达三十两乃至百两。多年与西北边军打交道的实践使陈家积累了丰富的物资调配之经验,李卫的辗转保举与怡亲王胤祥的亲自考察,最终使这家根基渐厚的商帮拿到了此前不曾想过的兵部订单,着实出乎坊间预料。
但军需生意带来的不仅仅是银子和名声,还有数不清的麻烦。这次北上,沿途已经遇过三拨毛贼,虽说都不成气候,但其中一次对方竟带了简陋的火铳,这让陈文强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东家——”老孙头又凑上来,压低声音,“城里有人说,这几日西路那边退了兵,咱们这批煤炉,怕是——”
“住嘴。”陈文强目光一沉,“军需就是军需,哪儿那么多闲话。东西送来了,兵部按价收,咱们按数交,旁的少打听。”
话虽如此,他的眉心却锁得更深了。老孙头说的消息,他在路上就听一队往东撤的绿营兵提及过了,只是语焉不详,没个准信。大清西路大军在博克托岭、和通泊一带被噶尔丹策令设伏,吃了败仗。若前线战事不顺,后方军需的结款怕是要起波折,这是其一;真要是兵败如山倒,陈家这几百辆车的货滞留在边关,不说折本,光是这些人的安危——
远处传来马蹄声。陈文强循声望去,一骑快马从西边官道上疾驰而来,扬起一路黄尘。他的视线紧紧跟随着那匹马,看它在城门口被拦下,守兵验了腰牌,放行,马蹄声越来越近。片刻后,一名身披戎装的武官勒马在城门楼下翻身跳下——正是陈文强等候多时的李把总。
“陈东家!”李把总快步登上城楼,抱拳一礼,额头上全是汗水,“久等了,咱们岳将军说了,这批军需来得及时,明早就会派人清点入库。”
“李把总辛苦。”陈文强还礼,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神色,“路上听人说前线有变?”
李把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旋即恢复如常:“战事嘛,有进有退,岳将军自有安排。陈东家还是专心做您的买卖,旁的——”
话未说完,城楼东侧突然传来一阵嘈杂。陈文强偏过头望去,只见一行车马正从东门缓缓而入,看那旗帜,像是户部派来巡边的官员。
“又来人了。”李把总嘀咕了一句,目光却时不时地往西边扫,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陈文强留了心。
夜幕四合。
陈文强在凉州城的客栈里安顿下来后,没有歇下,而是点了一盏油灯,在桌上铺开了一张舆图。舆图是他从京城出来前专门找人绘制的,标注了沿途各驿站的距离、水源分布,以及几个他亲自探过的捷径。
这一次的军需订单非同小可。西北清兵的出征,单是南路兵马就云集三万三千兵员,一年的粮草耗费不下十四万石。不仅官方仓储频出无以为继,户部也不得不要求朝廷号召民间商号协力运送军需,军械、燃料、衣物,样样都需要稳定供给。陈家接到的虽然不是最核心的武器弹药订单——那是兵部自己攥在手里不放的——但特制蜂窝煤炉、优质木材制成的手柄和便携燃料这几样东西,在前线都是必不可少之物。尤其是陈家改良过的煤炉,能在寒冷的高原上持续供热,且产生的烟气极为稀少,不易暴露目标,一经推出就深得前线将领好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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